“表面滑稽而骨子里沉痛” 苏轼“以文字为诗”论

2026/1/14 12:02:42

也。”(《乌台诗案》)

此诗之后,诗人余兴未尽,又作《再和》诗:

东望海,西望湖,山平水远细欲无。 野人疏狂逐渔钓,刺史宽大容歌呼。 ......

穷多斗险谁先逋,赌取名画不同摹。

《再和》之后,诗人又作《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虽然诗人的步履由访孤山而至“游灵隐”,诗人韵律的步履却复踏在原来的旋律上,于是诗人写道: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 ......

盛衰哀乐两须臾,何用多忧心郁纡。 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 ......

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

此诗在三次唱和之后,仍然豆蔻年华,楚楚动人。“溪山”二句,更是千古绝唱,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结句也创造了一幅“孤烟落日”的绝美画图。

苏轼在唱和诗中,取得了令人惊诧的成绩,如晁以道所评:(苏轼)“和人诗用韵妥贴圆成,无一字不平稳。盖天才能驱驾,如孙、吴用兵,市井乌合,亦皆为我臂指,左右前却,在我顾盼间,莫不听顺也。前后集似此类者甚多,往往有唱首不能逮者。”(见朱弁《风月堂诗话》)

和韵成功,一方面固然是“天才能驱驾”,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一“镣铐”无力桎梏缪斯的神翼。相反,诗人常会踏着镣铐的节奏,御其风而飞行。所谓“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就是诗人在必然的艺术规律中获得了创作自由。这没有渊博的学识、雄厚的生活基础,是难以达到的。事实上,唱和的艺术形式自两宋盛行以来,“唱首不能逮”的情况也甚多。前文所析有原作不如东坡唱和之作者颇多。而东坡自己的原作也时有不如别人唱和的事例。譬如黄山谷的“公如大国楚,吞五湖三江”,就超过了东坡。这其中的奥妙,很值得玩味深思。

二、对所谓“戏”字的考察

其次,看一下所谓“游戏文字,以‘戏题’、‘戏赠’为题的诗”。

在苏轼诗作中,以“戏”字为题的诗作,确实为数不少。但是,如果进一步深入考察,就会感到,东坡之所谓“戏”,多是欲哭无声,怒极反“戏”之作。可以说是寓庄于谐,寓严肃深刻之主旨于戏谑放浪之外形。 譬如《戏子由》诗:

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 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斜风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 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雨立求秦优。 ......

读书万卷不知律,致君尧舜知无术。 ......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笞。 ......

此诗名为“戏”,实际上却是“庄”。一开始就为当时正为学官的子由报不平,极写其住所之小之陋,然后,用东方朔和优旃的典故,进行“含泪的微笑”的渲染。《前汉.东方朔传》曰:“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史记.滑稽列传》载:

优旃善为笑言。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盾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居有顷,殿上求寿。优旃临槛大呼曰:“陛盾郎,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盾者得半相待。

苏轼反其意而用之,说子由有如雨中而立的陛盾者,然岂肯为“雨立”而求之于优旃?在这个玩笑中,东坡寄寓了深刻的同情和庄严的赞美。而“致君”、“平生”二联,更是严肃的政治命题和深刻的人生反思。

又如《欧阳晦夫遗接离琴枕,戏作此诗谢之》: 携儿过岭今七年,晚途更著黎衣冠。 白头穿林要藤帽,赤脚渡水须花缦。 不愁故人惊绝倒,但使俚俗相恬安。 见君合浦如梦寐,挽须握手俱〖澜。 (《苏轼全集》2372)

此诗是东坡晚年遭贬岭南遇赦北归时所作。诗人描绘了“白头穿林要藤帽,赤脚渡水须花缦”的诗人自我形象:一位“九死南荒”而仍然情思浪漫、胸怀豁达的老人,他一生名扬四海,现在却赤足黎装,俨然是一个土著老叟的模样了。这当然会使人捧腹倾倒,故称“戏作”。然而,“携儿过岭今七年,晚途更著黎衣冠”;“见君合浦如梦寐,挽须握手俱汍澜”,这又是怎样悲惨难堪的遭遇呵!“食芋啖水”、“一夕三迁”,七年流放生涯的痛苦回忆,都化入在这一“戏”字之中了!这种情形,有如朱光潜先生所说:

豁达者在悲剧中参透人生世相,他的诙谐出入了至性至情,所以表面滑稽而骨子里沉痛。 (《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P31)

苏东坡的所谓“游戏之作”,大都属于此类。这些不仅不是苏诗的弊病,反而是苏诗“独有千古”的标志之一。清人方东树《昭味詹言》评苏诗云:

杂以嘲戏,讽谏谐谑,庄语悟语,随事而发,此东坡之独有千古也。 可谓确评。黄彻《砻溪诗话》更进一步指出道:“大体材力豪迈有余而用之不尽,自然如此,......坡集类此不可胜数。”

由此可知,苏轼的所谓“以‘戏题’、‘戏赠’为题的诗”,不仅在内容上并非“揶揄不经”,且在艺术上反而独具特色,不同凡响。

再譬如《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一诗,从题目所透露的背影看,似乎是诗人在“肩舆”中坐着睡着了,梦中得二句诗,然后“戏作”凑此一篇。实际上,这一“梦中得句”,却正体现了诗人的苦心构思、精心锤炼之工。因此,全诗虽题“戏作”,却实属上乘佳篇: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幽怀忽破散,咏啸来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 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

全诗堪称精美绝伦、脍炙人口。正如汪师韩所评:“行荒远僻陋之地,作骑龙弄凤之思,一气浩歌而出,天风浪浪,海山苍苍,是当司空图‘豪放’二字。”(《苏诗选评笺释》卷六)

三、对“回文诗”、“神智体”等的思考

最后,再谈谈所谓“等而下之”的“回文诗”、“谐隐诗”、“人名诗”、“神智体”、“集句诗”、“谜语诗”等等。

这些诗,名目虽然繁多,然究其实,都不过是文艺的游戏性和娱乐性的产物。反过来可以说,这些诗体,集中体现了文艺的娱乐性质。譬如《侯鲭录》曾记载了一个东坡在韩绎(子华)家宴会上做人名诗的故事:

子华新宠鲁生,舞罢为游蜂所螫,子华意甚不怿,久之呼出,持白团扇从东坡乞诗。坡书云:

“窗摇细浪鱼吹日,舞罢花枝蜂绕衣,不觉南风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归。”上句纪姓,下句书蜂事,康公大喜。坡云:“惟恐他姬厮赖,故云耳。”客皆大喜。

东坡即兴所作此诗,首句是“鲁”字的字谜诗,或称人名诗:“鱼吹日”者,鲁也。次句云鲁生被蜂螫之事,后两句则是此游戏的生发。全诗本没有什么严肃的题旨,却洋溢着幽默的欢娱,给人以艺术的快感和美的享受。

“回文诗”,苏轼也确实作了一些。如《次韵回文三首》: 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泪挥残露井桐。 人远寄情书字小,柳丝低日晚庭空。 (《其一》)

红笺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 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 (《其二》)

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 头畔枕屏山掩恨,日昏坐暗玉窗琴。 (《其三》)

这些诗,如此反过来看,仍然是好诗,如前两首,我们翻转一下: 空庭晚日低丝柳,小字书情寄远人。 桐井露残挥泪粉,锦文回织满机春。 (《其一》)

郎情寄雁回边戌,蝶梦惊残落叶风。 肠断欲翻新句锦,恨深空写短笺红。 (《其二》)

翻转回文,不仅仍说得通,而且不乏机警之处,如“低丝柳”的“低”字,“满机春”的“满”字,“恨深空写”的“空”字等等,都是富有动感的传神之笔。大诗人天才横溢,知识渊博,偶而搞一点诸如此类的文字游戏,也仍然显得卓然不群,不同凡响。这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回文诗”并非苏轼的发明,而“神智体”却是苏东坡之首创。

据宋人桑世昌《回文类聚》载,苏轼曾作《晚眺》诗云:

长亭短景无人画,老大横拖瘦竹筇, 回首断云斜日暮,曲江倒蘸侧山峰。

苏轼当时并没有把诗这样写出来,而是“以意写图,令人自悟”,那么,各位读者,你能猜得出,这个文字图是什么样的吗?

据载,苏轼写此诗是为了难倒北朝使者。使者当时自以为很懂诗,但看图后竟不知所云,极为惶愧,声言:“自后不复言诗矣。”

此外,苏轼还有所谓“集字诗”,如《归去来集字十首. 并引》,《引》云:“予喜读渊明《归去来辞》。因集其字为十诗,令儿曹诵之,号《归去来集字》云。”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字,重新组合成诗,这就更是“戴着镣铐”的舞蹈,而且是束缚得异常紧的“镣铐”。然而,苏东坡却表演得非常出色,达到了他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的目的。如:

......

云内流泉远,风前飞鸟轻。

相携就衡宇,酌酒话交情。 (《其一》)

矫首还傲世,委心还乐天。 农夫告春事,扶老向良田。 (《其四》)

觞酒命童仆,言归无复留。 轻车寻绝壑,孤棹入清流。 乘化欲安命,息交还绝游。 琴书乐三经,老矣亦何求。 (《其七》)

寄傲疑今是,求荣感昨非。 聊欣樽有酒,不恨室无衣。 丘壑世情远,田园生事微。 柯庭还独眄,时有鸟归飞。 (《其十》)

《其七》和《其十》二篇,全篇都极富境界。如第十首的“柯庭还独眄,时有鸟归飞”,意与境合,大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格调。第七首的“轻车寻绝壑,孤棹入清流”,使人想象,似乎不是陶渊明而是苏东坡自己轻舟孤棹,陶醉在大自然的绝壑清流之中。

第三节 “笑谑也占一个重要的位置” 小议文学与游戏、娱乐的关系

以上诸多诗体,其中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其游戏性、娱乐性为其特征。那么,这种游戏性、娱乐性,是否违背了诗歌的本质特征了呢?

对于艺术本质的理解,以前似乎过于狭隘。文学艺术当然可以有功利性,但也应该允许有非功利性的一面。笔者并不认为文艺的全部属性就是游戏,因此,也不赞成西方文艺游戏说的理论;但是,文艺的游戏作用,或寓教育于游戏之中,或在游戏中熔铸欢欣乐观的情怀,从而使人产生艺术的愉悦和美感享受的作用,这一点,也应有其一席之地。

朱光潜先生认为:

凡是真正能引起美感经验的东西都有若干艺术的价值,巧妙的文字游戏,以及技巧的娴熟的运用,可以引起一种美感,也是不容讳言的。

并且引用托尔斯泰的观点加以论证,说: 托尔斯泰以为艺术的功用在传染情感,......在他认为值得传染的情感之中,笑谑也占一个重要的位置。 (《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

国外的美学家、理论家也多持此论。如爱笛生在《论洛克的巧智的定义》中说:“凡是新的不平常的东西都能在想象中引起一种乐趣,因为这种东西使心灵感到一种愉快的惊奇。”韦洛克、沃伦的《文学理论》则说:

整个美学史几乎可以概括为一个辩证法,其中正题和反题就是贺拉斯(Horace)所说的“甜美”(dulce)和“有用”(utile),即诗是甜美而有用的。

上述的每一种看法,孤立起来看,都不可能通过,如果说诗是“游戏”,是直觉的乐趣,我们觉得抹杀了艺术运思和锤炼的苦心,也无视诗歌的严肃性和重要性;可是,如果说诗歌是“劳动”或“技艺”,又有侵犯诗的愉悦功能及康德所谓的“无目的性”之嫌。

因此,文学一方面是严肃的、功利的,一方面又是游戏的、非功利的,这就是文学艺术本质上的对立统一,或说是“二律背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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