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其中也不乏启蒙思潮的对国民性的反思,但这种关怀归根到底是对底层社会世俗人生的关注。
批判的同时意味着超越,在肯定老舍思想具有浓厚市民意识的同时,也清楚地看到了作家对于市民性格尤其是小市民性格的超越。小市民与自己有形的外部活动直接同一,老舍则在俗世人生之外始终向往着自己的理想世界。一方面,老舍站在下层民众的立场上揭露批判社会的黑暗,与此同时,老舍对这些小人物的缺点和局限也加以深刻的抨击,颇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情。此时作家的自身情感与“批判国民性”的五四时代主题取得了一致,是在以一种悲悯情怀看街头巷尾的芸芸众生,在这里,老舍的思想已超越了单一的市民视野,实现了他第一层内在品格的超越。
二、以儿化音为特色的语言风格 1、北京口语展现市井生活
“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作家,废弃了封建士大夫笔下的文言,也没有采用话本小说、戏曲说白中的近代白话,而是从现代口语中创造便于反映现代生活、表达现代人心理活动的现代白话,作为新的文学语言——老舍对此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老舍是北京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老舍是用地道的北京语言从事创作的一位作家。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把顶平凡的话调动得生动有力”,烧出白话的“原味儿”来;同时又在俗白中追求讲究精制的美,写出“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美好的文章”。他他的绝大多数小说从北京为背景,例如《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离婚》、《骆驼祥子》、《我这一辈子》、《四世同堂》、《正红旗下》等等。这些作品的语言,都富有浓郁的北京特色,犹如鲁迅的作品语言富有绍兴特色,沈从文的作品语言富有湘西特色,赵树理的作品语言富有山西特色一样,任何人读老舍的作品,都会感到语言富有北京韵味儿。
当然,老舍创作时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北京话词语,而是经过选择提炼和加工改造,然后再恰如其分地运用到作品中去。在北京口语的基础上,广泛吸取古典文学、民间文学和外国文学的营养,用普通人都能听得懂,说得出的话来写作,通俗易懂,明白晓畅;而又深入浅出,雅俗共赏,不流于浮浅。
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充分依赖大白话”,从叙述语言、人物语言到肖像、景物、心理描写,用的都是北京口语,作者的叙述与人物内心语言水乳交融,
使读者读后感到既是人物内心活动,又是叙述人的具体描述,真正达到了叙述人象是钻进人物内心去说话的境地。这部小说里的北京词汇之多,不胜枚举。比如“妞子”、“老爷子”、“横打了鼻梁”等等,都是北京市民日常生活用语,具有浓郁的北京口语词汇。这使得小说的语言新鲜、活泼、亲切,洋溢着浓郁的北京韵味儿。这种叙述语言的通俗化、口语化,使读者能及时得到叙述人的提示,很快“进入角色”,身历其境地分担人物思想感情,从而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在北京口语中,有许多与普通话词汇不完全相同的、富有表现力的活的词汇。对此,老舍很熟悉并常在作品中使用,使得其作品语言带上了浓郁的北京风情和生动的口语韵味。愈近晚年,他的语言就愈纯净、老练,《正红旗下》更是炉火纯青,字字珠玑,全面体现了他的语言特点和成就。 2、儿化音特色浓郁
各地人一提到北京话,无不觉得最具代表性的特点就是有大量的“儿化音”。普通话中有许多词汇的字音韵母因卷舌动作而发生音变现象,这种现象就叫做儿化。儿化了的韵母就叫“儿化韵”,其标志是在韵母后面加上r。儿化后的字音仍是一个音节,但带儿化韵的音了一般由两个汉字来书写,如芋儿(yùr)、老头儿(lǎotóur)等。
在老舍的作品中,儿化音儿大量存在。一些儿化音能把凝重消磨至轻松,比如普通话说的“做官、赚钱、娶亲”这样的大事正经事,在北京话中就变成了似乎可有可无的“当官儿、挣俩钱儿、娶媳妇儿”。有些“儿化音”:“哥儿们、半空儿、派头儿、抠门儿、闹气儿、死心眼儿、想法儿没有夹在普通话里,而夹在北京方言里、透出了北京话的清脆和悦耳。
另外,在老舍作品中,大量出现的儿化音口语,如“门脸儿、就手儿、赶明儿、叫座儿、闲盘儿、一边儿、自个儿、随手儿、混混儿、眼泡儿、招儿、当儿、窝儿、脏字儿、、溜弯儿、买好儿、劲儿、好儿、热心肠儿、脑门儿、人味儿、有谱儿、事由儿??”这些,也都使其语言带上了北京口语所特有的亲切、自然的韵味。
儿化音中带有很浓的京味,议论中带着京味的俏皮、幽默,显现出对北平物产的钟爱,透射出了老舍对北平平民生活的眷恋,当然也有一种民族自豪感。 老舍成功地把语言的通俗性与文学性统一起来,做到了干净利落,鲜活纯熟,平易而不粗俗,精制而不雕琢。其所使用的语词、句式、语气以至说话的神态气韵,都有他独特的体味和创造。
3、语言直白幽默诙谐
幽默诙谐是老舍语言艺术的一个重要特色,也是他的语言艺术区别于其他作家的语言艺术的一个突出标记。老舍说:“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假若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老舍对生活中的幽默极为敏感,并善于以机智与讽刺的形式来表现。如《离婚》中的主人公老李,对自己的乡下妻子不满意,总想找一个富有“诗意”的爱人。而张大哥在劝说老李时便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你那些《聊斋志异》!”我们知道,《聊斋志异》是一部以传说中的花妖狐魅、幽冥世界为题材,想象丰富奇特,故事变幻离奇的浪漫主义小说集,可用在这里并不使人觉得风马牛不相及,而是巧妙地喻代了老李的那种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思想状态。含义深刻,意味无穷。《我这一辈子》形容官吏贪赃盘剥的写到:“告诉你一句到底的话吧,作老爷的要空着手来,满堂满馅的去,就好像刚惊蛰后的臭虫,来的时候是两张皮,一会儿就变成肚大腰圆,满兜儿血。”这言简意赅、形象生动、鞭辟入里的幽默语句,实在令人拍案叫绝。
作为语言鲜活色彩的幽默,它往往还要借助于其他修辞手法和语言要素的综合运用,来达到预期的效果。老舍小说经常运用夸张、比拟、讽喻、反语、谐音、曲解等修辞手法来构成幽默的情境。可以这样说,老舍是一个幽默的语言艺术家,他的幽默才华闪现在作品的自立行间,把“想得深”的思想内容,用“说得俏”的语言表达出来,含蓄隽永,充满浓郁的幽默色彩。
老舍曾说,“我们创造人物,故事,我们也创作言语”,“我还始终保持我的‘俗’与‘白’”的同时,更深刻的意义在于蕴藉在人物灵魂深处和潜隐在故事背后的思想。如果一部文学作品在剥去了故事的外壳之后便所剩无己,它就是一副没有骨肉的空架子,其价值便只在用故事去填充世俗的情趣时空,是没有艺术灵魂的;而倘若它有一个宏大而坚实的内核,并闪耀着壮阔而高贵的思想精神光芒,它就会有着永久的艺术生命力。这样的作品才有可能不朽 注释:
① 见《“五四”给了我什么》,《老舍选集》,第② 见孟广来《三十年代老舍研究初探》 ③ 宋永毅.《老舍与中国文化观念》学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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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7月。 陈震文、石兴泽:《老舍创作论》,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0年12月 老舍:《出口成章》,北京:作家出版社,1964年。
老舍:《语言与生活》,《出口成章》,作家出版社,1964年。 《关于语言规范化》,《老舍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10月。 钱理群:《现代文学三十年》,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