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马耕图 瑞典铜器时代石刻牛耕图 关于殷商是否存在牛耕的问题,不能仅从甲骨卜辞文字考察,必须扩大
视野。 牛耕是牛与犁的结合。犁的存在是牛耕出现的先决条件。殷商有石犁和铜犁。在我国,石犁出现于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已有四五千年的历史。属于良渚文化的浙江吴兴钱山漾遗址出土残损石犁上百件。浙江杭州水田畈遗址出土的一件石犁,平面呈等腰三角形,腰长18厘米,底宽16厘米,中间有一圆孔,与现在南方铁犁头相仿,制作水平很高。属于龙山文化的山西襄汾陶寺遗址也出土有三角形石犁。所以,石犁是殷商的重要耕地器具是没有问题的。商代前期,青铜已用于制造农具。《商周考古》说:“现在发现的商代青铜农具或与农业生产有关的青铜工具主要有臿、镈、斧、斨等几种。”这里没有明确列举出青铜犁,但这并不等于说商代,特别是殷商没有青铜犁。1949年11月15日上海《文江报》刊登何天行撰写的《记江南所发现的殷商青铜耕犁》一文,这件文物出于浙江绍兴漓渚乡。上海博物馆也藏有殷商铜犁。但是,这两件青铜犁在学术界有争论。我想,这可能是《商周考古》不便把犁明确列举出来,只好隐含在“等”里的原因。但是,在越南北部东京地区“业已发现西元前16世纪之青铜犁镵”(布瑞著,李学勇译《中国农业史》上册第240页,台湾商务印刷馆1994年版)。上古时期,商与越南东京就有商业及朝贡往来,曾输入龟甲用于占卜,并有珠宝输入。这件青铜犁鑱
极有可能是从商输出的。殷商理应有铜犁。
用牛拉犁耕地,先要掌服牛的技术。商,原本是居住在黄河下游的一个
古老部落。传说商的远祖名契,契佐禹治水,因功始封于商(今河南商洛)。商部落畜牧业比较发达,常以畜牧产品跟其他部落交换。契的六世孙王亥发明服牛技术,开始驾牛车到黄河北岸扩大贸易。在一次贸易中,狄人有易氏杀死王亥,夺去牛车和其他财物。王亥之子上甲微起兵灭掉有易氏,报仇雪恨。这件事在先秦典籍《易》《世本》《竹书纪年》《楚辞》《吕览》《山海经》中都有记载。王国维发现殷墟卜辞中称王亥为高祖,祭祀王亥礼仪尤为隆重,有一次用牛竟达三百头。商人既然能驾牛拉车,自然会联想到用牛
拖犁。
总之,殷商时期,人们已经具备了牛耕的物质条件和技术条件,完全存
在牛与犁结合起来耕地的可能。 《月令》:“季冬,命有司出土牛,以示农耕之早晚。”这是主张牛耕始于春秋者时常引用的一个证据。1957年,殷墟出土了玉牛和石牛。笔者以为这也可以作为殷商有牛耕的一个旁证。另外,笔者从布瑞著,李学勇译的《中国农业史》一书中得知,1978年7月号《远东经济评论》报道:考古学者在外蒙发现一个三千年前牛耕雕刻。外蒙现在不属于中国,但它还在东亚
文化圈内。这个考古发现有力地支持了牛耕始于殷商说。 我们承认牛耕始于殷商说,但当时牛耕还不普遍。跟牛耕始于春秋说比较,牛耕始于殷商说将牛耕的起源提早了七八百年。这就引出一个新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牛耕起源于殷商时期,可牛耕却没由此时兴起来,反而要过七八百年,到春秋末期才开始时兴起来?这样的问题确实有历史教师问过我。 我回答他们:任何一项科学技术的创新,必须在社会急需的前提下,才能时兴起来,迅速发展。殷商是奴隶制国家,从事农业生产的是奴隶。奴隶的来源主要是战俘,其次是罪犯。商代奴隶主掌握着一支庞大的武装。甲骨文中有“王作三师右、中、左”的记载,这是商王军队的编制。商王多次派兵征伐土方、鬼方、羌方、夷方等小国或部落。甲骨文中的“获羌”,就是通过战争把战俘获的羌人作为奴隶的意思。战俘的数量相当大,有一次竟达三万人的记录。奴隶来源滚滚不断,农业生产并不缺少人手,这是牛耕在殷商时兴不起来的主要原因。另外,牛耕还存在技术方面的问题。商人很早就用牛驾车,但他们采用的是怎样一种服牛技术呢?既没有卜辞记载,也没有实物证据,我们无从知道。郭沫若在《奴隶制时代》中猜测商人服牛使用的是“辔”,即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笔者认为,无论商人采用何种服牛技术,但是绝对不会是给牛穿上鼻环的服牛技术。这可以由反证法得出结论。因为从文字记载看,这种服牛技术最早见于战国时期的著作《庄子·秋水》:“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从考古材料看,1923年山西省浑源县李峪村晋墓出土的牛尊,牛带鼻环。这件文物也是战国时期的。这说明给牛带鼻环,穿牛鼻子的服牛技术充其量也就出现在春秋后期,殷商时是不会有的。殷商时没有彻底降服牛的穿鼻术,拉犁比拉车累得多,牛不爱干,耍起脾气,会给耕作者带来麻烦。再有,殷商耕地用的主要是石犁。石犁与坚硬的土地较劲,容易破碎。用牛耕地如果犁具经常损坏,要不断拆装更换,牛耕反而不如人耕方便。这些技术
问题同样阻碍着牛耕在殷商时期的推广。
山西浑源晋墓出土战国牛尊,牛带鼻环。 到春秋时期,情况完全不同了。礼崩乐坏,奴隶制危机四伏。奴隶的来源日益枯竭,农业生产劳力奇缺。社会需要采用先进的牛耕技术提高生产效率,弥救劳力的匮缺。于是,春秋后期给牛带鼻环,穿牛鼻子的服牛技术应运而生了。牛耕开始时兴。与此同时,人们还发明人工冶铁技术,并铸造铁
制农具。战国时期出现铁犁铧。铁犁牛耕得到迅速推广。 牛鼻环乍一看,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但它巧妙地解决了降服犟牛的技术难题,是我们祖先富有聪明才智的反映。这个小物件,使牛耕得以推广与
普及,可以说是派上了大用场。 牛耕是人类最古老的重要发明之一。牛耕的推广,用畜力代替人力,把人从笨重的耕作劳动中解放出来,并且大幅度地提高了农业劳动生产率。因
此,它是农业技术史一次划时代的农用动力革命。 牛耕与铁犁结合,为以五口之家,百亩之田为基本细胞的封建小农经济,提供了技术保证。战国时期百亩合现今31.2亩。战国时期一百亩的收获,“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孟子·万章下篇》)。根据农业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外国农业经济》一书介绍,美国到1900年平均一个农业劳动力才能养活7个人。在两千多年前,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农业生产水平。直到新中国诞生前后,社会上还广泛流传着一种说法:“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既说明两千多年以来,我国农业生产水平停滞不前,反过来又说明两千多年以前我国农业生产水平已经
相当高了。 牛耕兴起和推广,正处在春秋战国社会大变革的时期。当时七雄割据纷争,胜负未定。秦国土地虽广而良田少,再加上位置偏僻,人口稀散,文化落后,被东方六国鄙视。秦孝公奋发图强,为雪前耻,任用商鞅变法革新。商鞅抓住秦国落后的关键,他的一系列改革都围绕耕、战两个中心进行,而“耕”又是中心的中心。他采用严酷苛刻的法令制度,杜绝出现游手好闲的现象,专心建立一个由专制主义王权铁腕控制着的自耕农社会。商鞅变法成
效显著,秦国日益强大,终于逐个灭亡六国,统一天下。当时,有人认识到:“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战国策·赵策》)。足见牛耕在秦国战胜六国,兼并天下中的重大作用。然而,
实现牛耕的关键技术,正是小物件──牛鼻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