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决定和赋予其绮丽的语言的香艳的色调。相同的语句,宜词未必宜诗。晏殊《烷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两句 ,是“音调谐婉 ,情致缠绵”的千古名句。而他又曾把这两句用作七律 《示张寺垂王校勘》的腹联, 则就显得气格纤弱, 并不见佳。所谓 “诗庄词媚 ”, “诗如壮士,词如美人”,正是由香艳内容决定的词的柔媚风格 ,要求一种清新柔婉的语言与之相适应。例如张宗棣在《词林纪事》卷三中谈到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两句词时说:“细玩‘无可奈何’ 一联, 情致缠绵, 音调谐婉的是倚声家语, 若作七律, 未免软弱矣”。晏殊此两句是借伤春写心绪, 后把它放在一首七律诗中, 效果的确不如在词中好, 可见词的语言比诗更婉媚、 柔丽。
宋代婉约词往往以吞吐,欲言又止,抒情婉曲。如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从语言上看,除了后片用了两个典故外,基本上是从生活语言中提炼出来的,自然中节,一片宫商,富有凄婉哀怨的音乐色彩。对 “瘦 ”的原因进行说明,但又不作正面说明,醉酒伤身,悲秋损性,都能致“瘦 ”用“非干 ”、“不是”对这两种情况进行否定,那么“新来瘦 ”究竟是为什么呢?答案虽已不言自明,但词中终无一字说破。又如,“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 此“瘦”的原因也未道明,给读者留下赏玩回味的余地。宋代婉约词多言儿女情事,多抒人生情思,所以语言要比诗的语言更晶莹玲珑也更清新柔婉。
不须再举更多的典型范例, 就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婉约词苑是奇花异葩, 名卉秀木, 遍植其间, 煦日艳阳, 春色芬芳, 美不胜收。
四、音律婉转和谐
婉约词都具有音律谐婉的特色,可歌性很强,是一种配乐歌唱的新体诗,从其诞生之日起,就跟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旧唐书·温庭筠传》曾记载飞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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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弦歌之音,为侧艳之词”。天才的作家们既有文学素养,又都洞晓音律。每填一阕,往往锤字炼句,审音度曲,把如画的意境,精炼的语言和美妙的音乐紧密结合起来,既表情达意,又悦耳动听,具有感人的艺术魅力,婉约词便是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以柳永词为例,柳永虽然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是他的词作在词史上的地位却是不容忽视的。 柳永生平终日浪迹于歌妓酒坊间,其所在词几乎都被歌妓吟唱。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由此可见柳永词的传唱度之高,这也正说明了婉约词音律谐婉,可歌性强的特色。“一曲新词酒一杯”,这些温柔香艳之曲,怀人赠别之调,又多是歌伎舞女们在花间、樽前,轻歌曼舞中弹唱的。一曲之后,余音绕梁,沁人心脾。“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便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浅斟低唱。这类“旖旎近情,铺叙展衍”的新曲,往往使闻者销魂。婉约词音节谐婉,语工而入律,情调柔美,容易为人们所接受。
而从婉约词与音乐及声律的关系上说,比起豪放词有时“不喜剪裁以就声律”的恣放,婉约词追求声律的和谐婉转,在词乐未失传的时期,都是合乐可歌的,是合格的音乐文学,而非不讲究声律谐畅的“案头文学”。这也是唐宋婉约词的流行范围甚广、对于世俗生活影响较大的原因之一。即在词乐失传的阶段,因为抒情上并不追求极意所释放的快感,不喜使气入词,不纵横说理,而巧于言情、善于言情,所以,对于严合声律的追求,也一直是婉约词的题中本有之义。同时,令人饶有兴味的是,婉约词所选有的调类,大体来自燕乐系统中的流行音乐,声请优美而新意夺人。其调名,也多带有情感意蕴和联想效果。
李清照在《词论》中强调,诗与词在外部特征上的重要区别就是词有很强的音乐性,要“协乐”。诗只分平仄,而词却分“五音”、“五声”、“六律”、“清浊”、“轻重”。其代表作《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字一气呵成,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美妙无比。又如她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或急或缓,轻重相宜,节奏和谐明快。还有“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 (《踏莎行》――吕本中)等佳句,吟咏起来如行云流水,婉转动听,回味悠长。
五、意境曲折深远
艺术之所以美,就在于那其中的想象,那一点不确定,即所谓“象外之象,外之境”的恍惚之意。 艺术创造的境界就是借助景物描绘来体现艺术家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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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婉约词重比兴、韵味、意境,其突出的审美特征就是空灵蕴籍、情景交融。以婉约词代表之作秦观的《踏沙行》的为例:
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开篇“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两句正是历来情景交融的佳句,用模糊的景象传递作者凄迷的心绪。 也为下句的“桃源望断无寻处”铺垫。 找不见理想的世外桃源,作者的目光开始关注现实所处的场景,孤馆、春寒、杜鹃、斜阳,这些意境触动了作者凄凉的身世之感,同时,作者眼中看到的凄清景象也是作者心情融入之顾。 这正是有我之境的情景交融。而婉约词的空灵蕴籍在这篇词作中也有很好的体现, 从这首词可以看出婉约词不重叙事,不重描写对象,表现的并不是凄苦的具体情节,而是利用景物来渲染一种感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景交融的艺术意境,只有在诗歌艺术高度发展、有了丰富的创作时间后才能达到,婉约词空灵蕴籍、情景交融的艺术特征正是其审美价值所在。
婉约词创造意境的主要方法是情景交融,心物一体。在词中“情景 ”的关系,确实达到了“妙合无垠”的程度。词中的景物绝不是客观现象的写实,景物 已转化为意象,隐约于情思之中。词中的人事,虽多是个人的隐情私事,但其间氮氢而生的仇恨哀怨,却不胶着于具体的人和事,不专为一人一事而发。即使有依托的“本事 ”,也多笼罩着飘渺的纱雾在表现上绝不只就“本事”论事,而是将其所触发的诸如身世之感、家国之思等宽泛丰厚得多的内容“打并入艳情”之中,借以书写出来 。寓虚于实,似真似幻 ,多方感发 。这一类作品一般都有一个浅层宣示义,又有一个深层启示义 有一个表层结构, 又隐藏着一个深层意蕴的潜结构 。
如晏殊的《烷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一曲新词酒一杯”,实写不过是伤春怀人之情。然而, 亭台、夕阳、落花、归燕的写实意象,一经与“去年”、“旧 ”这两个提示时间的词和“无可奈何”、“似曾相识 ”这两个虚词组合,便实中寓虚,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亭台夕阳、落花归燕的意境之中,寄寓着日暮岁华逝、花落事已去、燕归人未归的深沉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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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中似乎于无意间描写司空见惯的现象,却有哲理的意味,启迪人们从更高层次思索宇宙人生问题。词中涉及到时间永恒而人生有限这样深广的意念,却表现得十分含蓄。
宋代婉约词意境的朦胧隐约之美,是一种具有特殊形态的美,它能使人以创造性的想象、联想活动,在解读作品的过程中,获得审美再创造的愉悦享受。
六、表现手法细腻精微
研究婉约词的人都会发现一个现象,婉约词的细腻精微是无与伦比的,例如,同是写离别,不同的诗人、不同的审美方式、甚至同一词人因为不同的艺术构思都能描绘出不同的意境, 把离别之意描绘的千姿百态。例如,同是写离恨之苦,晏殊的《踏莎行》中“画阁魂销,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与其在《蝶恋花》中的“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意境。 又如,同是写闺怨,李清照是“莫道不消魂。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朱淑真则是“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这些意境的差别,正是体现了婉约词中表现手法的细腻精微,也是婉约词的审美价值所在,在诗歌的艺术宝库中也同样具有无与伦比不可取代的意义。
“绮丽香艳”、“晓畅清雅”、“婉转和谐”、“曲折深远”“细腻精微”构成了宋词婉约派朦胧柔美、妩媚隽永的审美特色,生动展现了 “优美”这一审美范畴的丰富内涵。婉约词结构深细缜密,重视音律谐婉,语言圆润,清新绮丽,具有一种柔婉之美。主题的消遣娱乐性质注定了婉约词要和音律结合起来,和着节拍唱和,因此比较柔美,甚至奢华。内容上强调对风花雪月,离别伤感,故国情怀的表达,使得婉约词必须敏感细致,崇尚艺术的美的境界,这样才有它的存在价值。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种闲情逸致的小资情调,是一种柔和的美,读起来很美妙,回味起来更美,经得起推敲。宋代婉约词和豪放词一并被誉为宋代最高文学成就, 在文学发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最要作用, 它以精美绝伦的艺术形式传递出新兴市民阶层意识的苏醒,对世俗生活爱情的追求、人性的觉醒,架起了从文人雅诗到市民俗曲的重要桥梁。
综上所述,婉约词作为宋代成就最高的文学作品,以美取胜,兼具无可比拟的审美价值和不容忽视的思想价值,是汉民族文学遗产的骄傲。宋词婉约派作品是作者审美趣味的展现,词人们崇尚自由、挚朴的精神世界、注重生活情趣,反对封建意识对文学的束缚,无不闪耀着老庄的人本主义思想,有利于文学艺术自身的发展。在对婉约词进行欣赏、感受、评价和判断的同时,读者的心理和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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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潜移默化浑然不觉中得到春风细雨般的感染和熏陶,为读者提供了美感教育的园地。
从宋代文人对婉约词风的崇尚、追随、开拓、丰富,甚至是挑战与批评,都为美学研究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实践经验与教材。如果说艺术的本质体现在人类无限延伸的审美体验中,那么婉约词的意义则可理解为是词客们的审美情感和历代欣赏者的不同感受在时间推移中的总和,它必将随着授受者的审美经验的改变而不断扩大与丰富。这不仅是宋词婉约派作品对美学的贡献和价值,也是它在文学宝库中魅力永存,历久不衰的必然所在。
参考文献
[1]婉约词――中国古典名著第5卷.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 [2]沈祖棻.宋词鉴赏[M].北京出版社.2003 [3]唐圭璋.词话丛编[M].中华书局.1986
[4]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修订版)[M].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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