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林逋与苏轼之咏梅诗比较
——以《山园小梅》和《红梅》为例
胡燕红 文艺学 1020210038
山园小梅1 红梅 林逋 苏轼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
有数据显示，从先秦至唐代，涉及到梅或咏梅的诗词总量约为124首，而宋朝时收录进《全宋诗》和《全宋词》的咏梅诗词总量为5900余首2，两者数据的悬殊，足见咏梅题材于宋代喷薄而发。在如此数量庞大的咏梅诗词中，林逋和苏轼堪称其中雄踞影响力排行榜首之二人。郭豫亨在《梅花字字香提要》3中说到，“《离骚》偏撷香草，独不及梅。六代及唐，渐有赋咏，而偶然寄意，视之亦与诸花等，自北宋林逋诸人递相矜重，暗香疏影、半树横枝之句，作者始别立品题”,而辛弃疾更是在其《浣溪沙·种梅菊》中称“自有渊明方有菊，若无和靖即无梅”,由此一般认为林逋是开风气之先者4。梅之品格在林逋被广为传颂的隐居生涯中被逐渐形成，而林逋之隐居亦借梅之品格的树立得以更具高境。林逋之后，梅之象征义更被广为吟咏，苏轼则被认为是“咏梅诗中的集大成者”5，一生做有咏梅诗词近50首，是“梅格”的正式提出者。宋人周紫芝《竹坡诗话》中写到：“林和靖赋梅花诗，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语，脍炙天下殆二百年。东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诗云：‘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此语一出，和靖之气遂索然矣”6。然宋人张炎在《词源》下卷中说，“诗之赋梅，唯和靖一联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7，由此可 12
《全宋诗》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第2册，卷一O六，第1218页； 荣斌：《一代咏梅成正声—论宋代咏梅诗词创作热》《东岳论丛》2003年1月，第24卷第1期 3
《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974页 4
林雁：《说着梅花定说君—十论林逋与梅花》，《现代园林》2008（6） 5
孔健：《关于苏轼梅花诗在历代咏梅史中的地位分析》，《黑龙江科技信息》2010，第5期 6
何文焕：《历代诗话》第347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7
张炎：《词源》，超星电子图书
http://pds.sslibrary.com/showbook.jsp?dxNumber=11045292&d=96B45897805575D46B82D0948EC73060&fenleiID=0Z01020106&username=tjdxtsg&pagetype=6&pagenum=69，第69页
见，关于林逋与苏轼在此一题材上的成就各有论见，也因此本文在此一情境下对二者代表诗作所进行的比较亦得以成立。
山园小梅与红梅的细读
先来看林逋的《山园小梅》，首联“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以对比的方式点出梅之开放时间——即群芳零落的寒冬时节，“暄”本意为温暖，此处可作明媚解；在寒冬腊月时节，众树木皆秃叶枯枝，独有其明媚妍丽于皑皑白雪中盛放，特别是在一方小园之中，犹显其占尽风致、情韵。此联中，既有时间之对比——即众芳摇落时节乃梅之暄妍时节，也有空间对比——小园之中一枝独秀，诗句画面感盎然生发，同时主角也在画面之中被凸显出来。接着，颔联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8之句横空出世，赋予首联画面之细节——疏影、横斜、水面清浅，月光之下，梅之姿态与水中倒影相印成趣，使梅之具体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清风拂过，水面微澜，点点涟漪仿佛浮动了梅之清香，从视觉转向嗅觉的描写更使人以为亲临其境，似有还无的淡淡清香包围身心，此时，梅已不再是画中，而是读者已在梅境之中。此联中，疏影与水面、月色相交融，暗香与夜幕、微澜相媾和，层层晕染梅之形神，层层包围读者身心感官，更层层淡出读者视角，而任由梅之清幽、独雅之品格领摄心神，然后在若有若无之间进入王国维所谓“无我之境”。颈联“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在正面尽述梅之形神之后，开始从侧面抒写“小梅”之姿：高栖树枝的寒冬之鸟在飞下之前偷眼窥视，而早已消隐踪迹的粉蝶们如若有知定是为其失掉魂魄，鸟兽尚且如此，何况于人乎？对飞禽、粉蝶采用“偷眼、断魂”的拟人化手法，更添诗句之情境意趣，使得画面即时有了生趣——而不再仅仅是风景之绝美，更有生命栖息其中，枯燥单调的冬日也因“小梅”而有了生意盎然之机。此句表面是为实笔，实为虚笔，以想象著墨笔端丰满诗中意象。此时，山园中的小梅所展现出的神、形、意皆已齐备，独缺主人吟诵其中，以完成整个自然界中人与天地、花草、鸟兽共处的独立而丰满之境。于是，尾联“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完成了一个隐者的世外“梅园”：园中一切自然、生物皆有，也有诗可与之微吟引逗，相与对话，如斯之境又何须檀板、金尊往来呢？作者亦借此句表明了自己独隐于世而自得天然之乐的心志，而梅之形象也在此中被赋予隐士品格：高洁独雅于寒冬，清隽不与浊世，淡香只付知己。王安石说，“丹青难写是精神”，林逋之《山园小梅》将梅之精与神皆勾勒描画出来，无怪乎后世文豪如欧阳修、苏轼之辈都对此诗赞不绝口了。 8
此联句原是典出南唐诗人江为遗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但后世诗话皆认为林逋的改句为点铁成金之笔，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可不必胶柱鼓瑟，因此本文不作详细论述。
如果说林逋的梅诗更注重的是梅之形神，那么苏轼的红梅则将更多的笔墨倾注在“梅格”抒写之上了。苏轼《红梅》首联“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即以拟人化的手法使“梅”著我之色彩，虽言“怕愁”、“贪睡”以及“自恐不入时”，却仍然一副“冰容”“独开迟”的姿态，显然突出了梅之不怨与群芳为伍的幽独高雅之境，这种抑扬兼蓄的写法使得梅之品格更其鲜明，同时又为之埋下一处伏笔——仿佛红梅并不是刻意脱离群芳而自诩清高。然而，接下来的颔联却以“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揭开面纱，红梅表面“故作”与桃杏为伍，实则其小红之色仍无法掩盖其“孤瘦雪霜姿”——矍瘦孤高傲立霜雪，不是一般“桃杏”可有的品格。此时，诗人宁愿隐身幽居、不肯随人俯仰的高士形象渐渐形成。紧接着，颈联进一步描述了诗者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心态，“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人饮酒赏梅，将梅之红色归结为不过是酒晕上了玉肌，但这并无损其不肯“随春态”的“寒心”——这一寒心，正是梅之幽世独立、孤芳自赏天地间的超世品格。然而，虽然从诗句中可感知诗人有其对世俗之不屑与内心之苦闷，但诗人的开朗乐观、豁达胸怀也依然可见——酒晕无端上玉肌所传达出来的随意与逗趣。尾联“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诗人借对石延年的“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诗句的批判，间接而正式地提出“梅之品格”，赋予了红梅以人格。因此，我们可以看出，苏轼笔下的红梅是一枝有人格的梅树，有人之情绪，也有人之情态，更有诗者所赋予其的人之品德：刚直不阿，坚贞不屈，不随时流，坚守自我的情操。 林逋与苏轼作诗背景
细读两诗之后，我们可以发现，林逋之梅更注重梅之本身，其本身细节、形态、香味以及寒冬独开的品质，而苏轼之梅则较多地倾注诗人的情感、经历与品格在其中，这恐怕是与两者所处作诗之时环境背景相关的。首先我们看林逋：潘一平在《西湖人物》中说，林逋“种梅三百六十余树，花既可观，亦可实售。每售梅实一树，以供一日之需，年之期三百六旬有六日，盖计年以栽树也。”9同时，据《梦溪笔谈》记载，林逋蓄养了两只白鹤，“纵之则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客坐，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船而归，盖常以飞鹤为验也。”10因此，林逋作《山园小梅》其时，隐居于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日日饮酒赏梅，泛舟湖上，心境自然相对平静，其对事物的欣赏自然较多地关注其物之本身的细节、品格之上，也因此才可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如此传神之句。 910
潘一平：《西湖人物》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18页 沈括：《梦溪笔谈》岳麓书社2002年版，第79页
而反观苏轼，《红梅》之诗作于其遭逢“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入狱，受尽诬陷与凌辱，当权者在民间遍寻苏轼诗稿以及其与亲友之间的通信，逼其交代每首诗中的典故出处以及苏轼如何以此讥讽朝廷之事，控以谤讪新政之罪名，其间历时4月有余，交代材料数万字，牵累计有司马光、范镇、张方平、王诜、苏辙、黄庭坚等二十九位大臣名士，使得苏轼身心俱摧，此后诗词之风也有明显转变。“苏东坡由现在起。由情势所迫，要一变而为农夫，由气质和自然的爱好所促使，要变成一个隐士。”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清晰地说明了苏轼由此而起的内心变化。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在《红梅》中，苏轼收敛了他“如蝇在台，吐之乃已”的旧时作诗心态，对其不屑之事的表述也更为婉转，同时将其心力聚焦从向外的政治抱负转移至向内的人生思考之上，飘然独立，悠游生命。
从林逋到苏轼的咏梅题材发展
从上述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梅之形象是随着诗者的人格发展而发展的。从林逋“以梅为妻”的隐居生活，梅被赋予了林逋的隐士形象：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而几十年后，随着苏轼身世的不断遭遇，坎坷曲折使得梅完成了其人格赋予：寒心不肯随春态，由此，梅这一形象完成了其从寒冬腊月“独暄妍”的物理品质向超越世俗功利、不畏环境压力而卓然独立的精神品格的转变过程。此后，咏梅之题更是追随者无数，成就宋代咏梅题材之空前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