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悟中国艺术精神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述评
[内容提要] 中国艺术精神有孔子和庄子两个典型,孔子的艺术精神是与道德的当然之则和谐统一所获得的一种道德境界的自由,体现了“为人生而艺术”的典型;庄子的艺术精神则是与自然和谐统一而获得的一种精神上的大解放、大自由,体现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纯粹的中国艺术精神。孔子所要求的是与伦理道德相统一,而庄子是要去与自然达到和谐统一。中国艺术精神的最根底在于自由的意识,对自由的追求,孔子和庄子这两个典型从不同的方面契合了这种自由,形成了道德快乐主义和精神快乐主义。
[关键词] 中国艺术精神 自由 孔子 音乐 仁 美 庄子 自然 道
有学者曾经说过:中国文化是艺术的文化。在看完了徐复观的《中国艺术精神》后,我更深刻地体认到这是一句十分精辟的话,只有深得中国文化之三昧的人才说得出。并且,这里所以称中国文化为“艺术的文化”,绝不仅仅是指我国传统文化中拥有的那些丰富多彩的艺术样式和作品,而主要是指贯穿于我国文化传统中的那种艺术精神。中国文化在对人的具体生命的心性中艺术根源的发掘中,体现出了精神的自由解放,并且使其成为了中国艺术最本质的一种内在品格。对于中国文化之富于伦理精神,已为世人所广泛了解,且论之者比比皆是;而相比之下,世人对于中国文化之富于艺术精神的了解,则显得很不够,且论之者亦不多。在八股文的环境中,这一方面的成就更被“末梢化、庸俗化了,以致与整个地文化相脱节”1,其实,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伦理精神与艺术精神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传统道德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一种艺术的境界,在潜移默化之中以助理想人格的完成。
因此,为了对中国文化这方面的成就进行有系统地梳理,而使其复归于中国文化的整个大流之中,徐复观开始了对中国艺术成就方面的探索,也正是在不断地对中国艺术成就方面的探索中,徐复观提出了中国艺术精神的问题,并写出了《中国艺术精神》这本书。他认为中国艺术精神有孔子和庄子两个典型,而其中“纯粹的中国艺术精神”,则是庄子所体现出来的精神。徐复观先生指出:“中国文化中的艺术精神,穷究到底,只有孔子和庄子所显出的两个典型。”2孔子和儒家思想对中国艺术的影响主要是音乐,其基本意旨可以说是“为人生而艺术”。而“由庄子所显出的典型,彻底是纯艺术精神的性格”3。徐复观先生的这些观点,可以说发前人之所未发,振聋发聩,令人耳目一新,为我们理解中国艺术精神,提出了一条重要的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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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自序),第2页,《徐复观文集》第四卷 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2年版。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自序) 第5页。 3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自序) 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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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徐复观由艺术的起源问题开始了他对于中国艺术精神的探讨。人类精神文化最早出现的形态也许是原始艺术,而关于艺术的起源问题一直被学术界称为\斯芬克斯之谜\,历史上的许多学者在这一领域进行了不懈的探索和努力,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了各种关于艺术起源的学说,主要有模仿说、游戏说、表现说、巫术说等,而徐复观认为:“在多元起源论中,以游戏说与艺术的本性最为吻合,也以游戏在原始生命中呈现得最早。因为它是直接发于人的自身,而不一定要假助于特定的工具。所以,由游戏展开的歌谣、舞蹈,不仅是文学的起源,也可能是一切艺术所由派生,因之,也可能先于其他一切艺术而出现。”4徐复观从这个观点出发进行中国艺术精神的探讨是有其道理和必然性的。他认为“游戏说”是最能说明艺术起源问题的这一看法,也正是为了证明自由在中国艺术的本质中的意义,因为在中国艺术中体现了一种自由,即人对于自身精神的驾奴的自由。游戏说的代表人物席勒说过:“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全的人。”5正是在自由中艺术精神的完全显发,才使人真正获得了一种艺术的享受和满足。当人类还不能在现实中征服自然的时候,人已经在艺术中征服了自然。艺术提高了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地位。作为人类审美活动的最高形式 ,艺术正是在人类进化的历程中产生的,为人类展现了一重新的天地。艺术是人类的一种特殊语言,艺术又是人类认识自身和世界的一种特殊手段,它本身就是超实用领域的,解放了人类的精神,人类在艺术的王国中是自由的,艺术使人类在精神与情感上,向真、善、美的境界升华了。艺术不仅美化了人的生活,而且美化了人类本身。通过艺术对生活的表现,可以使人从生活的直接重压和苦闷中超脱出来。伫立在它之外去谛视和思索。从今天的角度去看孔子和庄子这两个典型并理解中国艺术精神,更能清楚地看到中国艺术精神中对于自由的追求和理解。作为中国艺术精神最深层的本质和体现,自由在孔子和庄子的哲学思想里有着不同的界定。因此,他们的中国艺术精神也有所不同,于是,对于中国艺术精神问题的研究,我们可以通过孔子和庄子两个典型来进行探讨。
二
徐复观认为中国文化虽然经常是“礼乐”并称,但是乐比礼出现得要更早,并且,祭神的仪式被称为礼是周初才形成的,而就是礼的观念正式形成后,乐在人生教育中所占的分量也还远超过礼,在进入了春秋时代后,成为当时贵族的人文教养之资。但是,对“礼”的基本的规定是一种“敬文”或“节文”,也就是把节制和文饰二者结合,应该说,这对于一般人是可以较容易自觉意识和做到的,而相对的,对于音乐而言,其规范性则更多地表现为一种陶冶,是对于人在精神上的一种非强制性的规定,所以比起礼,乐反而更难令人意识和实行。正因为如此,于是春秋时代后,礼取代了乐在人文教养上的传统地位,但孔子依然提出了“文质彬彬”这一对君子的要求,依然把规范性与艺术性的统一,作为礼的基本性格。并 45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第1页。 转引自高尔泰:《美是自由的象征》,第8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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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礼乐并重,乐在礼之上,乐才是一个人人格完成的境界,于是孔子有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正是由于这种对于音乐的最高艺术价值的自觉,才建立了其“为人生而艺术”的典型。
孔子对于音乐的重视不仅是因为他对于古代乐教的继承,更是来自他对于乐的艺术精神的新发现。“艺术,只有在人们精神地发现中才存在。可以说,就现在所能看到的材料看,
6孔子可能是中国历史中第一位最明显而又最伟大地艺术精神的发现者。”孔子对于音乐的追
求,是通过技艺而深入到内在的精神中,从而把握此精神具有者的人格,自己的人格与音乐精神的融合正是一个艺术化的过程。孔子把音乐作为一个人人格最后的完成境界,不仅是在个人教养上非常重视乐,并且在政治上也同样加以重视,因此,乐才成为孔门教化中的一大传统,就如荀子学问的性格并不与乐相近却仍然作出了一篇完整的《乐论》,总结了孔门有关音乐艺术的理论。但是,孔子何以对乐如此重视呢?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可以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作为中国艺术精神的两大典型之一的孔子的艺术精神是什么,并且何以会如此。
要谈论中国艺术精神这个问题,就要知道自由本身的意义。克就自由来说,如何定义呢?冯契曾说过:“从认识论上说,自由就是对必然的认识以及根据这种认识改造世界;从伦理学上说,自由就是自觉自愿地在行为上遵循‘当然之则’;从美学上说,自由就如马克思说
7的在‘人化的自然’中只观人自身,即直观人的本质力量。”具体到中国艺术精神的层次上,
我们也可以说,自由就是真、善、美的统一,并由此在人心和人的情感深处求得回声和晦明。
孔子认为人的自由,就在于人和天合一,和天命合一。孔子说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到了“不逾矩”,人就实现了完全自由了。因此,孔子的自由是在知天命、顺天命的基础上达到的,也就是与天命合一。他的这种自由,首先指的是伦理学上的自由,道德上的自由。在孔子看来,必然的规律和当然的道德准则是统一的。因此,孔子所说的仁与智的统一,也就是“爱人”与“知人”的统一。认识的主要任务也就是认识人和人之间应有的伦理准则和关系。认识了这种伦理的准则,人就可以在实践中自觉地加以遵循,人就自由了。孔子的艺术精神对于自由的界定,可以说是一种道德快乐主义,即把与人的天性、道德的自然而然的统一所产生的自由感作为艺术的最高本质。
孔子何以对于乐如此重视呢?我想主要可以从三个方面来把握,首先可以从孔子的名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去加以理解,找到原因。对于这句名言,徐复观说:“人仅知道之可贵,未必肯去追求道;能‘好之’,才会积极去追求。仅好道而加以追求,自己犹与道为二,有时会因懈怠而与道相离。到了以道为乐,则道才在人圣上生稳了根,此时人与道成为一体,而无一丝一毫的间隔。”8徐复观在这里把“知之”“好之”“乐之”的“之”理解为“道”,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天命”,一种人的本性,这样才能达到“天人合一”。因此,我们要知道自己认识的任务,要知道道德的当然之则,并“乐之”。当一个人做到“知之”的时候,他只是以一种道德准则来要求自己,它 67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第4页。 冯契:《先秦儒家和道家关于人的自由和美的理论》,《美学与艺术评论》第一集,第1页,复旦大学出版社1984年出版 8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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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现的是一种人们去满足达到这种当然之则的理性精神。知道了自己要去与伦理道德相和谐统一,并“好之”时,就提高了自己的这种精神境界,但是,“知之”和“好之”都还只是停留在对这种道德准则的追求上面,只有做到了“乐之”,才能真正使人获得一种自由,体现出孔子艺术精神。因为“乐之”是包容了伦理道德层面而又超越了这一层面所体现出来的一种人的理性自觉,在人的生命中,满足道德准则成为一种人的直觉,由此才能真正获得一种道德上的自由,显发出艺术精神。乐就是艺术,艺术的实质就是乐于从事仁义的行为。爱好仁义,乐于从事,体验到仁义出于自得其性,于是毫不勉强,油然自生,就象草木在春天自然而然地生长。艺术以仁义作为内容,美以善为前提。离开善就失其所以为美,离开道德就失其所以为艺术。
对于孔子如此重视的乐,我们首先要知道它并不是毫无规定性的,而是有着最基本的规范性要求的,否则也许反而会与孔子所设想的理想人格完成所需的乐的相反面。“‘美’与‘善’的统一,才是孔子由他自己对音乐的体验而来的对音乐、对艺术的基本规定、要求。”而与此相反的,则是“郑声”,借用老子的话说,则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老子》)与孔子的这一要求相符合的美,则是他说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 》)的乐,是合乎“中”的乐。“《乐》之中和也”(《荀子·劝学篇》)中与和是孔门对于乐所要求的美的标准,在这便蕴涵有善的意味了。孔子充分肯定并推崇的是《韶》之舜乐,批评《武》乐,即周武王之乐,因为后者虽然尽美,但却未有尽善,我们也可以说,其只有美之形式,却缺乏美之内容,于是尽管形式非常好,却不符合孔子所要求的乐。“孔子的所谓‘尽善’,只能指仁的精神而言。因此,孔子所要求于乐的,是美与仁的统一;而孔子之所以特别重视乐,也正是因为在仁中有乐,在乐中有仁的缘故。”9
进而言之,仁是道德,乐是艺术,二者属于不同的范畴领域,而孔子何以把艺术中的“尽美”与道德的“尽善”融合呢?徐复观给出了他的解释,这也可以看作是孔子重视乐的又一原因:“这是因为乐的正常地本质,与仁的本质,本有其自然相通之处。乐的正常地本质,可以用一个‘和’字作总括。”10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乐记》)“和”是孔子哲学思想的一个关键词,可以说,“中和”是儒家所要求的成己成物的最高点,是其整个哲学的基础,也构成了中国文化民族特性的重要一点。“《乐》以道和。”(《庄子·天下篇》)“《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荀子·劝学篇》)“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善也。”(《礼记·乐记》)这些典型的论述也可以用来支持徐复观的观点。对于音乐来说,它得以成为艺术的最基本的条件,正是所谓“和”。这样一种心灵状态的和谐统一,正是艺术使得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由于各种欲望和追求而发扬起来的心沉静下去了,得到了一种艺术的感受。由此而得到的一种快乐,并不仅仅之是一种给情绪以满足的快乐,否则,顺着这种要求下去,情绪的自相鼓荡是无止境的,从而只会让人迷失在现实中,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正因为谐和统一,荀子便云:“乐者,天下之大齐”(《荀子·乐论》),即是天下完全地统一了。“和”有积极和消极两方面的意义,各种互相对立性质的东西既解消了,又得到了谐和统一。乐的境界与仁的境界是有其自然而然之会通的,乐是仁的表现和流露,“和”中 910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第13页。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 第13-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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