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都很规范、标准。但是,在现存的开平碉楼中,由他们设计的碉楼数量很少。
第三种设计来自乡村工匠,他们没有经过学院式建筑学的专业训练,学科理论的知识很少,甚至对西方近代混凝土技术的专业知识也比较欠缺。但是,他们建造乡土建筑的实践经验非常丰富。开平碉楼绝大部分设计是由这些洗脚上田,手口相授成师的工匠(当地人称他们为“泥水佬”)提供的。
显然乡村工匠的设计,在经受过西方建筑史和近代建筑技术专业训练的设计师看来,他们对西方建筑的理解和掌握,很不合乎规范,完全是模仿,就是模仿也不标准,可能连设计图都只有草图。与前两种设计的区别不仅在于此,而且他们的设计过程与业主之间更具有互动性,碉楼设计图是业主与工匠共同完成的。因为,他们往往与业主不是乡邻就是村里,联系非常方便。业主提出设计要求,非常具体,他们可能要求自己碉楼的门、窗和上部造型按照外国建筑明信片、画报、画片的某个样子做,这些外国建筑资料是他们在外的亲人寄回来的。工匠会尽量满足业主的要求,并从他们自己技术、风格的专长方面给予业主建议。工匠画出草图后,还要跟业主多次协商修改,才能定稿。这个互动过程大大提高了设计图的可操作性。
不论是什么人设计的碉楼图,最后都要由乡村工匠的手将它变为现实。很多专业设计的图纸尤其是从外国寄回来的设计图,在实施过程中,往往被乡村工匠修改,并且加进一些自己的风格。海外花华侨华人也不反对这样的改动,他们在书信中也提到:要视乎实际环境而定。最好还是参照当地情况,承建商自己应有主意。确实,专业设计师只能根据他们了解的情况进行设计,而外国设计师更是对侨乡了解甚少。他们的设计图拿到开平乡村来,想原封不动地照搬,很不现实。最了解侨乡的自然和社会环境、经济状况、文化习俗的是乡村工匠,因此,乡村工匠对碉楼的最后建成,有很大的决定作用。所以,民间有“三分主人,七分工匠”的说法。
开平的乡村工匠以及业主建造碉楼的过程,还是一个理解外国建筑文化,将其与乡村传统的建筑文化结合的过程。
开平侨乡在近代欣赏外国建筑艺术,吸收西方文化成为风气。他们了解的外国文化是通过华侨传回来的,而长期生活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的开平华侨自己原来就是一个中国农民,耳闻目染,感受到了外国文化的方方面面。与社会上层人士、专人人员理解的外国文化不同,他们是以农民的眼光和几乎文盲的知识基础在观察,在吸收。因此,他们传回来的是农民眼中的外国文化。
这些外国文化进入侨乡,得到了广泛的接受,也才有了今天开平乡村随处可见的中西合璧的侨乡文化风格。但是,在接受过程中,侨乡的民众对华侨们传回来的外国文化又进行了第二次“筛选”、“过滤”。因为侨乡的民众没有华侨那种对外国文化直观的亲身感受,他们身上更多的是乡土传统文化的根底,他们对外国文化的吸收又增加了更多草根民众的理解。
华侨也好,侨乡的民众也罢,所理解的外国文化显然都不“专业”,他们不了解外国不同建筑文化之间的学科差别,也不知道运用这些不同流派和不同宗教的建筑文化有什么戒规。这一“局限”恰恰为他们吸收、运用外国建筑文化创造了很大的活动空间,他们没有专业人士的顾忌,中国农民务实的禀性,驱使他们将外国不同的建筑文化仅仅看作可以运用的建筑元素,为我所需地东取西拿,进行组合。所以,开平碉楼是外国建筑“碎片”的集合,在艺术形式上,希腊的柱廊,古罗马的柱式、拱券和穹隆,欧洲中世纪的歌特式尖券和伊斯兰式拱券,城堡的角楼,葡式建筑中的骑楼,以及印度建筑中的廊亭等,都出现在开平碉楼与村落民居中,很难将它简单地具体归于外国建筑的某种流派和某种风格,形成了“我就是我”的独特风格。
专业知识和专业技术的薄弱,成就了他们的模仿行为。长期积淀的传统建筑文化修养,帮助他们在吸收外国建筑文化的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着两种建筑文化的融合,完成
了建筑活动的创新。
开平碉楼设计、建造过程中,所体现的乡村工匠与业主对包括建筑在内的外国文化的学习、吸收和创新,是侨乡农民接纳外界,希望走进世界的群体实践。这种实践,在近代中外文化交流中,有别于我们已经熟知的城市类别、社会上层类别、专业人员类别。开平碉楼分布的广泛,以及它反映的外来文化在侨乡多方面的深入引进,侨乡民众的这种实践无疑占有极其重要的历史地位。
碉楼背后的非物质文化(文:张国雄/摄影:谭伟强)
开平碉楼不仅是一种独特的乡村建筑景观,而且还有丰富的非物质文化内涵。
楼匾与门联
在1830多座碉楼中,有一个突出的文化现象,即绝大多数碉楼都在上部的正中嵌入匾额。匾额是中国传统塔楼建筑的一种装饰手段,楼必有匾,而这些楼、塔多是名楼名塔,像开平乡村这样普通的碉楼也悬嵌匾额,在中国的乡土建筑中很少见。
匾额里书写的楼名,表明碉楼的名称、建造的年代,寄予建造者的希望,也给村民以精神上的振奋和慰藉,同时还表现出建造者的文化程度和情趣爱好。
上千个楼名或雅或俗、或隐或浅,多彩多姿,不过碉楼命名还是有规律可寻。
以人命名。蚬冈镇锦江里的瑞石楼就是以楼主人黄璧秀的字“瑞石”命名,瑞石即美玉,美玉为璧。蚬冈东和村的“焕然”楼、百合镇中洞村的“焕福”楼和“爱仁”楼,也是以楼主名字命名。
以数字命名。有的碉楼为数户集资兴建,楼名就直接告诉你有多少户。赤坎镇虾村的“四豪楼”就是旅居加拿大的四位乡亲修建。像这样巧用数字的楼名还有一枝楼、两宜楼、三星楼五福楼、万兴楼等等。
以方位命名。赤坎镇的司徒氏家族于民国初年在潭江两岸各建了一座更楼,即分别命名为“南楼”、“北楼”。
以村落命名。这种命名主要出现在众人楼上,蚬冈镇锦江里的众人楼就叫“锦江楼”。 以美愿命名。这是开平碉楼命名中一个运用非常普遍的原则。或是表现团结互助,如协益楼、群秀楼、志众楼、协群楼等;或寄望社会安宁,如卫安楼、居安楼、同安楼、靖安楼、联安楼、保安楼等;或祈求吉祥富裕,如吉祥楼、文昌楼、宝树楼、寿田楼、天禄楼、贵楼;或弘扬传统美德,如崇礼楼、宣德楼、敦睦楼、亲义楼、明达楼、铭石楼、赞雅楼等。
在开平碉楼的楼名中,还有大量反映振兴中华、振兴民族、振兴国家的内容,近代的意识渗透进村民的脑海。如耀华楼、共和楼、中坚楼、振昌楼、华焕楼、国兴碉楼。
除了悬挂匾额,开平碉楼的楼主人还为碉楼配上了楹联。这些楹联往往以传统的“鹤顶格”的形式进一步揭示、表达楼名的内涵和楼主的胸臆。塘口镇自力村的云幻楼楼主方文娴亲拟的门联则充分表现了他的传统文化的情怀和素养:
云龙风虎际会常怀怎奈壮志莫酬只赢得湖海生涯空山岁月, 幻影昙花身世如梦何妨豪情自放无负此阳春烟景大快文章。 有的门联则表现乡村民众对西方近现代意识的认识和视野。如:“共和构造,世德流传”;“中外同风,世界文明”。甚至还有“英雄盖世拿破仑,事业惊人华盛顿”。
灰塑与壁画
开平碉楼的装饰采用了岭南乡土的灰雕传统技艺。这种技艺完全靠师傅带徒弟的方式,
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口手相授,一代一代传承。徒弟是先从配料、拌料学起,然后就是观看师傅的操作。相当一段时间后,师傅才会让徒弟参与做一点,慢慢到独立上脚手架干活。
灰塑的材料很讲究,以石灰为主,配草灰、黄泥,有的还增加黄糖或糯米,往往需要沤制一段时间,以提高粘性,各种材料的比例根据不同的装饰题材而定。在碉楼外墙施工时,工匠不是先画好一个图案,而是成竹在胸,一把抹刀挑出灰泥就在墙上创作,一拍一抹一推一压一挑,一个图案就可以完成了,栩栩如生,然后是涂抹矿物颜料。大的灰塑作品里面要填充砖块。
这样一种传统的技艺在开平碉楼建造兴盛时期也得到发扬光大,形成了专门的队伍,很多工匠将自己的名字也融进了画作中。
碉楼的灰塑作品题材中外兼备,中式的“喜”、“福”、“寿”、“禄”字形,荷花叶、中国结、金钱、龙、凤等图案,是常见的题材,在它西式的造型中到处洋溢着中国传统的乡土文化气息,传递了当地民众在接受外国文化的过程中,挥之不去,深藏于心,牢牢坚守的中国传统文化情怀。同时西方建筑装饰中常用的卷草、鎏苏、盾等也被灰塑这种传统工艺表现出异域文化的神韵,而且象飞机、火车、轮船等近代四方工具,也成为灰塑的创作源泉。
在开平碉楼和别墅中,随处可见的门楣画很吸引人。它的画法是乡村画师的国画技艺和风格,非常传统、民族,但是图案有一个比较共同的地方,就是往往表现中外不同的自然、人文景观。一幅门楣画的结构常常是大海大河分隔出两个世界,一边是中国传统的乡村,农舍、农夫、山水尽入画中;另一边是高楼大厦、洋人、汽车组成的西方社会,在中间的海洋上有行驶的大轮船,天上有飞机,有的是火车将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画表心声,画表追求。碉楼门楣画既是华侨出样经历的真实记载,更是侨乡民众对西方文明外界认知、向往以及对远方亲人时时牵挂的特殊表达。
“旁氏”面霜与“囻”字的独创
住在碉楼里的民众,“衣服喜番装,饮食重西餐” ;“婚姻讲自由,拜跪改鞠躬”(民国《开平县志》),成为侨乡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男人们戴礼帽,穿西装,打领带,脚登进口牛皮鞋,抽雪茄,喝咖啡,饮洋酒,吃牛排,出门骑自行车或摩托车;女人们喷法国香水,抹“旁氏”面霜,涂英国口红,非常的摩登。薄薄的丝袜即使在改革开放以后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也是城市女人们追求的高级奢侈品。可是,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开平乡村,玻璃丝袜已经是乡村女人们的日常用品了。在生活用具方面,从暖水瓶、座钟、碗盘、留声机、收音机,到浴缸、抽水马桶、抽水机,也处处可见“舶来品”的痕迹。
见面喊“哈啰”,分手说“拜拜”,成为当时的一种时髦。用开平方言对英语译音的一些外来词汇慢慢进入人们的日常用语,男女老少随口而出。如球叫“波”(Ball),好球叫“古波” (Goodball),冰棍叫“雪批”(Pie),饼干叫“克力架”(Cracker),奶油叫“忌廉”(Cream),奶糖叫“拖肥”(Taffy),蛋糕叫“戟”(Cake),沙发叫“梳化”(Sofa),护照叫“趴士钵”(Passport),夹克叫“机恤”(Shirt),杂货店叫“士多”(Store),球衣叫“波恤”(Ball shirt),帽子叫“喼”(Cap),商标叫“麦头”(Mark),对不起叫“疏哩”(Sorry),面子叫“飞士”(Face)等等。
随着物质生活方式的渐变,侨乡民众的内心世界也多姿多彩起来,西方近现代的国家意识、民族意识和民主意识,对侨乡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被当地民众所接受。开平碉楼和村里的一些洋楼(庐)多数都竖立有旗杆,凡重大节日必悬挂国旗,这是当时侨乡的风气。
开平民众在使用“国”字时,一般不用“國”,而是独创了“囻”。民国、民国,就是以民为主、以民为中心的国家。这样使用“囻”字的,不是一户两户人家,而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
西方民主的原则和公司股份制的管理方式,还进入乡村,进入家族事务的自治管理。清
朝末年和民国时期,开平乡村成立了多种自治性的民间组织,多数是由华侨出资,实行股份制管理。华侨新村的兴建,订立章程为先,很多村的章程就叫《XX村股份章程》,它是处理村落事物的乡规民约。宅基地的分配,以拈阄方式当场公示。宅基地的转买、房屋建筑的高低、村内排水系统的铺设、厕所位置的选择乃至垃圾的处理等,村务管理的各个环节都追求、贯穿着公开、公平、公正的自治原则。
提名地组合的内在逻辑(文:张国雄/摄影:谭伟强)
在开平的1833座碉楼和近3000条村落中,那些才能够典型地代表亦中亦西、亦土亦洋的开平碉楼与村落的文化内涵和价值呢?开平碉楼和村落数量多,分布广的遗产资源情况,决定了这一遗产项目应该是多个具有内在逻辑联系的提名地的组合。
这些提名地,应该:充分体现“开平碉楼与村落”项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全面涵盖它的文化内涵与价值;典型展示其景观特征;还必须得到民众的公认与支持。
依据这些原则,最后确定由三门里村落、自力村村落与方氏灯楼、锦江里村落和马降龙村古落群四处为提名地,组成“开平碉楼与村落”这一遗产项目。
三门里迓龙楼是开平现存最古老的碉楼,而且是开平碉楼的早期形态,连接着开平碉楼与中国古碉楼的历史血脉。
三门里村落位于潭江冲积平原下游,地势低洼,土地肥沃,占地面积14公顷,保存着传统的村落景观。民居排列较整齐,建筑立面基本一致。。村巷布局基本保持着早期村落的格局,比较弯曲。在民居前面是晒场和半圆的池塘,池塘两边是村落的入口,以古老的大榕树作为标志。村前有石狗和正对路口墙上的“石敢当”;晒谷场,村头,村尾分别有“姜太公在此”,“哪吒在此”和刻有钟馗像的“驱邪出外”的石碑以及三座社稷神位,体现着人神共居的村落特色和传统村落的风水格局。
三门里村是关氏家族的第四世祖关芦庵于明朝正统年间(1436—1449),从赤坎镇关族的始居地大梧村分族,迁来兴建而成。民居发展脉络清晰,早期的典型的“三间两廊”形制普遍存在,房间的使用功能安排、神位布置依旧。同时,在“三间两廊”基础上也出现了吸取西方建筑风格的别墅建筑——“庐”。
立村之初,这一带是芦苇丛生、水鸟群集的低洼之地,洪涝以及时常出现的土匪不时威胁着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于是,芦庵公的第四个儿子曾在村后建了一座砖木结构、高3层的碉楼——瑞云楼,供村民避难。随着关氏家族人口的增长,原有的碉楼已经不能满足村民防匪防洪的需要,关氏家族第十七世祖关圣徒为又于明朝嘉靖年间(1522—1566)出资兴建了迓龙楼。
迓龙楼坐北朝南,占地面积152平方米,建筑面积456平方米,是一座典型的众人楼。楼体为砖木结构,楼高三层11·4米,1-2层为红砖,墙厚93厘米,是明朝的原构;第3层为青砖,那是光绪年间重修时留下的痕迹。楼内是木抬樑地板,四角各有一个落地式塔楼,“|”字型射击孔就开在塔楼2、3层的四面。楼顶为传统的两面坡式样,红瓦木椽。迓龙楼的建筑造型与开平其他碉楼有很大的不同,非常的传统,风格拙朴,造型简洁。
迓龙楼建成后,象瑞云楼一样,多次帮助村民躲过匪患和洪灾。很可惜,瑞云楼因年久失修成为危楼,于1962年坍塌。迓龙楼就成为了关氏家族最古老的文物,在家族历史文化中具有特殊的地位而更加受到乡亲的保护。坐在村口古老榕树下歇息的老人是最好的导游讲解员,他们热情、主动、自豪,关于迓龙楼的故事从他们口中一次又一次重复,身边的年轻人对这些家族口述的历史已经耳熟能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