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丧葬习俗
12级历史师范教育 3120401119 叶艺萍
丧葬作为一种传统庄重的仪式，暗含着人们对生命的理解和敬重。人固有一死，丧葬与每个人都有关系。闽南人对丧葬是非常重视的，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当代，人们都崇尚灵魂不死的观念，盛行鬼神迷信。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通百姓，均极尽铺张之能事，让死者走得体面。闽南人遵循儒家倡导的孝道，在长辈在生和去世都提倡尽孝，因此闽南地区的丧葬礼节繁缛、隆重纷繁。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丧葬与我而言是充满神秘色彩的。在农村里，每当看到浩浩荡荡的丧葬仪式和队伍，我总是表示不解，为何丧葬这件充满悲伤的事要做成这般敲锣打鼓、人尽皆知的模样。我曾向长辈问过丧葬的问题，但他们总是很避讳，不愿多谈这方面的内容，甚至会训斥我的“好奇”，而我通常得到的也不过是诸如“这是传统，你以后就会明白”此类的答案。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过，观察过，便渐渐了解了丧葬。
在闽南地区，长辈缠绵病榻，寿数将近时，家属们要日夜守在长辈身边，既是尽孝道，不让长辈孤单离世，也是为了聆听遗嘱，把握长辈离世的确切时间。闽南人是很重视人的出生和去世时间的，如果家里有人离世家属却不知道确切时间，往往是会被人诟病的。我小时候曾听长辈讲过这样一件事——大儿子照顾病危的母亲，半夜里太困就睡着了，凌晨，小儿子“轮班”，准备给母亲洗脸，发现老人身体冰凉，已经过世。宗族里的人闻讯赶来，问及过世时刻，兄弟俩哑口无言，受到宗族长辈们的苛责，言其不孝。我听长辈们谈论这件事，语气也是充满鄙夷的。此外，长辈病危，要及时告知亲戚，尤其是病危者为女性，更要及时通知娘家人，不然容易引起两家人的矛盾。去年暑假，我们村子里一位50多岁的婆婆因为和儿媳闹矛盾，想不开上吊自尽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宗族里的人都乱了手脚，竟然忘记及时通知逝者的娘家，逝者的娘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先听到了消息，逝者的娘家兄弟来大闹了一场，扬言是儿媳杀害了婆婆，内心有愧不敢通知他们。最后两家人报案处理，闹得纷纷扬扬。
在闽南地区，人们忌讳言“死”，而把人生命的终结称为“老了”、“过身”或“不吃米”。长辈咽气后，儿孙要不断呼唤老人的名字，期望以此把死者的灵魂唤回阳间，俗称“叫精神”。呼唤一段时间后，死者无任何反应，方可确认死者离世。在逝者身体尚未冰冷时，家属（一般是儿子）要为死者闭合双眼。接下来，家属悲恸的哭声一般会惊动街坊邻居，宗族亲友闻讯赶来，宗族长者主持筹备相关事宜。一方面，宗族亲友要把逝者家里的红色物品，诸如挂像、霓虹灯等用白布或黑布遮挡起来，门上的红色春联换成青纸黑字的挽联，联系相关从事丧葬工作的人来死者家里播放哀乐。另一方面，家属要为逝者擦洗身体，更换寿衣，
整理仪容。一般来说，如果逝者是男性，由逝者的伴侣和儿子负责擦洗，如果逝者是女性，则由逝者的伴侣和女儿、儿媳擦洗身体。以前，逝者所穿寿衣以“重”（件数）计，上身七重，下身三重，一般是逝者生前喜爱的衣服，最外面穿着特别定制的绣着“福寿”的枣红色寿衣。现在，逝者所穿寿衣不再像以前那样讲究，一般穿着透气性较好的衣物。给逝者擦洗完身体，穿好寿衣后，要把逝者平放在逝者生前睡觉的卧室床上，给逝者的身体（露出头和脚）盖上一块白布。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给逝者整理遗容除了擦洗身体、换好寿衣和梳头外，一些比较富贵的人家还会请专门的人给逝者化妆，给逝者的手腕、手指、脖子和耳朵戴上“黄金饰品”。我认为这是古代殉葬品制度的延续，不过，古代的殉葬品是货真价实的珠宝玉器，今天戴在逝者身上的“黄金饰品”只是掺杂了各种金属的假黄金。奶奶过世时，我亲眼见到她的手上戴着“黄金手镯”，起初，我还以为那就是奶奶平常戴的那个，后来才知道，真的镯子已被替换了。在逝者的脚下通常点着白蜡烛，俗称“长明灯”，为逝者照亮通往阴间的黑暗的路，驱赶恶鬼。“长明灯”不能熄灭，要一直燃烧到逝者被放入棺材为止。这里顺便讲一下棺材，以前闽南农村有很多老人都会提前给自己定制棺材，放在老房子里或祠堂里。现在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了。
给逝者整理好遗容后，家属要根据跟逝者的血缘关系的不同换上不同的孝衣。一般逝者的兄弟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白色头巾。逝者的儿子、女婿在此基础上要头戴竹条编的帽子，在白色长袍外面穿着一件麻制的长马甲，马甲只能穿一半，表示心情悲痛到衣服都没有穿好，腰间扎着一根稻草制的绳子，绑着一双草鞋。逝者的姐妹、女儿及儿媳均穿白色上衣和白色过膝裙，头上戴着用白布做成的斗笠状的用白线缝成的长长的帽子。女眷们在帽子的遮挡下哭泣，只闻其声，不见其貌，据说是为了不让女眷在外人面前露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态。逝者的孙子辈中，未成家的孙子、孙女、外孙和外孙女只需在头上扎着深蓝色头巾，已成家的孙子、孙媳、孙女、孙女婿、外孙、外孙媳妇、外孙女、外孙女婿则需穿着深蓝色长袍或长裙。逝者的曾孙辈穿着与孙辈等同，只是头上扎的头巾颜色为红色。除了穿着孝衣，家属们还需在手腕上戴上不同颜色的细绳，兄弟姐妹和儿子、女儿、儿媳、女婿戴白绳，孙子、曾孙辈以下的戴红绳。现在，时髦的男女很喜欢在手上系一根红绳，这在闽南地区一些守旧的老人眼中是很忌讳的。我也曾在手上戴过红绳，被爷爷发现后，就被勒令不准戴了。家里有丧事的女眷不能把头发扎起来，即便是在炎炎七月也只能披头散发。奶奶过世时，因为披头散发不好戴深蓝色头巾，我就把头发扎了个马尾，妈妈一见我这副装扮，就马上叫我把头发放下来，当时我深感不解，但也只能听从吩咐，丧事过后才知道这是闽南丧葬的传统。穿好孝衣的家属们要围在逝者床前边哭边烧“金银纸”。闽南人认
为这些“金银纸”是逝者在通往阴间的路上用来付买路钱的。
家有丧事，大门上通常贴着白色长条。若死者的配偶健在，只贴一条，呈“／”状，配偶已亡则贴“×”状。父丧贴左边，母丧贴右边，双亲皆已亡就左右都贴，这被称为“挂孝”。此外，丧家大门上通常会垂挂一块白布或黑布。闽南人通过这些东西向外界传达家有丧事的信息。
上文讲到长辈病危要及时告知其娘家人，现在具体说一下“报丧”。家有丧事，与丧家有密切关系的宗族要负责“报丧”。死者是已婚女性的，一定要及时报告女方家庭，俗称“外家”。“外家人”闻讯会先到丧家吊唁以及了解逝者出殡的日期。等到逝者出殡的那天，“外家人”未到，或到后未经许可，逝者不可出殡。这里还有一个礼节，出殡那天，逝者的儿子需跪在大门口手捧丧服迎接“外家人”，“外家人”接过并穿上丧服后，方可起身，这表示“外家人”允许出殡。闽南地区“死老爸扛去埋，死老母请外家来”这句俗语，就是这样来的。在这个方面，有的“外家人”因为不满丧家处理丧事的安排或原来两家就存在问题而故意姗姗来迟耽误出殡时辰经常会引起甚至激化两家人或两个宗族之间的矛盾。丧家宗族里会有人专门负责报丧。距离近的，一般是上门报告死讯，使者一般走得飞快，行色匆匆。报丧的人抵达目的地后，不能进门，只能在门外呼喊，待主人出门来才报告死讯，随即离开。逝者已出嫁的女儿接讯后，要立即奔丧，在接近家门的时候就要开始放声大哭，叫做“哭路头”。没有这样做的人通常会被认为不孝，甚至被宗族亲戚和街坊邻居所谴责。
家有丧事，家属和负责丧葬的宗族亲戚要为逝者挑选一个出殡日期，这个日期需要充分考虑逝者的生肖、生死时辰和各种忌讳因素，一般是请道士或风水大师挑选。在逝者出殡之前，家属要日夜守护在逝者身边，不停地嚎哭和烧“金银纸”。出殡当天清早，逝者的家属要到附近的小溪小河舀一盆水，俗称“买水”。“买水”时家属们要跪在河边，一个家属一边念“向你买水了”一边抛掷两个硬币，若出现两面不同的硬币则说明可以“买水”。如果出现两面相同的硬币则要继续抛掷，直到出现两面不同的硬币为止。据说这是向龙王和土地公“买水”，这些水及其神圣，可以帮助逝者顺利轮回。家属用“买”回来的水象征性地给逝者擦洗脸和手脚。接下来，家属要把整理好的逝者生前穿过的衣物、盖过的被褥、用过的碗筷和各种生活用品带到河边去焚烧，这样逝者在阴间也能生活。临近出殡时间，道士上门主持逝者入棺仪式。家属要在道士的指示下不断跪拜，然后在棺材里面铺上一层“金银纸”再把逝者放入棺中。盖棺后，把棺材放在丧家门口，家属围绕棺材行走哭泣，儿女跪拜送别亲人。出殡时辰到，在棺材上盖上一条毛毯。有的丧家还会在棺材上套上一条纸糊的大龙以显示逝者德高望重。 闽南人把出殡称为“出山”，讲究出殡排场，“出山”队伍根据丧家的经济能
力而规模不同。一般由逝者的孙子手提两个小白灯笼走在“出山”队伍的最前面，接着是捧着遗像的儿子或孙子。纸扎的白色大灯笼通常上面会写着丧家的姓及“×代大父（或大母）”，分别固定在两根大竹竿上，由两个男丁举着走在拿遗像的人的后面。接下来队伍的构成主要是花圈、锣鼓队、西乐队等各种丧葬表演队伍。抬棺材的人走在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棺材上会绑一条很长的白布，家属抓着这条白布走在出殡队伍的最末端，沿路哭泣，表示舍不得逝者离开。当然，出殡队伍中会有人负责撒纸钱和放鞭炮，一路浩浩荡荡。在火葬还没有推行的时候，闽南地区大多是土葬，一般墓地是在山上，所以出殡才又称“出山”。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地把逝者抬到山上用土掩埋，再立个碑。现在，闽南地区不论城市或农村，都是火葬，出殡队伍一般行走一段路程，再把逝者抬上灵车送往火葬场焚化，然后把骨灰拿回家或放在灵堂。
本文所述的丧葬主要是从人之将死到死后出殡的内容，其实，闽南丧葬的内容广泛，还包括出殡之后的做七日、做百日、做对年、做三年、做忌日（生日忌和死日忌）、做功德等，我了解的有限，这里就不再继续描述。闽南丧葬在我看来是相当复杂得，它和传统封建思想紧密相关。在今天，闽南丧葬与以前相比，在礼节上是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礼节繁多，但是，规模却在日益壮大，这主要表现在出殡队伍和做功德的排场上，就算是经济能力不好的人家也要借钱给逝者风光大葬和做功德。我在农村见过很多出殡队伍，前面是锣鼓喧天，后面是亲属的嚎啕大哭，两者形成鲜明对比，也许这正应了那句话——葬礼是做给活人看的。古代先人早就提出了“薄葬”，但今天闽南地区的丧葬可谓是另一种“厚葬”，不是说逝者的陪葬品有多么丰富，而是那出殡队伍和各种丧葬活动规模实在是浩荡，甚至比婚礼更为盛大。事物的存在总是有其合理性和随着时代不断变化的，闽南丧葬习俗也是如此。它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影响了世世代代闽南人，对于凝聚宗族起到了不少作用，但也不能忽视它相互攀比、奢靡的弊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