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的,每一个形象都有他所独特的性格存在,蘩漪也不例外,正是她那不可替代的个性特征使这个形象产生了强大的震撼力和感染力。
蘩漪的性格中具有一点原始的野性,这点野性的锋芒“在她的心,她的胆量,她的狂热的思想,在她莫名其妙的决断时忽然而来的力量”。蘩漪正是“满蓄着”这种受到压抑而变得阴鸷的“力量”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正是这种力量使她对爱情充满了狂热与执著,也正是这种执著和狂热使她在爱情的幻想破灭之后,具有了无比强烈的叛逆和仇恨,以及不顾一切的大胆而犀利的反抗和报复。正如曹禺自己所说:在《雷雨》的氛围中,蘩漪显得最为调和。因为她具有一个最“雷雨的”性格;在她的生命中“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她拥有行为上许多的矛盾,但没有一个矛盾不是极端的”;她就像“是一把犀利的刀,她愈爱的,她愈要划着深深的创痕”。这些正是蘩漪所特有的个性。
(二)蕴藉的典型形象
作为一个文学典型,人物的性格应当具有丰富的蕴籍性,这是文学典型的另一种艺术魅力。文学典型总应该给人一种蕴籍、含蓄、挖掘不尽的艺术诱惑力,让读者百读不厌。这种诱惑力是由人物性格的复杂性造成的。也就是说,典型形象应该具有一种“以充分明确的个性特征为主导的多样性统一的性格”。
作为一个典型形象,蘩漪的性格中就有许多相互交织甚至相互矛盾的侧面。她是旧式家庭的大家闺秀,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她的身上具有聪慧的潜质,并有着旧式女人的文弱特性。但与此同时,她又受过“五四”个性解放思潮的洗礼,有自己追求爱情和幸福的愿望和勇气,在她的骨子里同时躁动着叛逆和狂热。她生活在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周公馆里,内心却向往着外面世界的自由,就如同她的“热情原是一片浇不熄的火,而上帝偏偏罚她枯干地生长在砂上”,这使她的内心深处饱含着矛盾、动荡、痛苦和挣扎。于是,蘩漪既热情又冷漠,既傲慢又自卑的形象便出现在读者面前。她的“外形是沉静的”,有着贵妇的高贵墉懒,但眼光中却充满了“痛苦与怨望”。在下人面前她是主人,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傲慢;而面对四凤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情敌,她的内心又有一些自卑与妒忌。她一方面失去理智地狂热地爱着周萍;另一方面,她又从内心轻视甚至憎恨周萍的懦弱与无情。她一方面试图反抗周朴园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人格与尊严;而另一方面她却抛弃自尊向周萍屈膝乞求爱情。她是一位母亲,她有着母亲的爱心与真
诚的愧疚;但她更是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爱情,她宁愿鼓励自己的儿子追求四凤——她的情敌。
许多的矛盾聚集于蘩漪的身上,使这个形象产生了一种“魅惑性”。“这种魅惑性不易为人解悟,正如爱嚼姜片的才道得出辛辣的好处。所以必须有一种明白蘩漪的人始能把握着她的魅惑,不然,就只会觉得她阴鹜可怖”。
四、疯狂与流动的魅力 (一)疯狂的悲剧美
蘩漪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众多典型形象中因其人性压抑扭曲后的疯狂状态而格外引人注目。“疯狂”已经成为这两个人物的特殊标签。“疯狂”一词无疑是日常生活中人们普遍忌讳的字眼。但奇怪的是,有许多作家却对它情有独钟。这是因为疯狂往往充满了神秘性和暗示性,具有一种独特的、病态的美学特质。它通常会与悲剧、不幸、痛苦相伴而生,它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们用来抵御人世间的磨难,以维护作为人的哪怕一点点尊严的最后权利。于是,对于作家们来说,疯狂便成为其在文学作品中安排冲突的一种有效形式:而对于读者们来说,常常会对那些因悲剧而疯狂的人物充满了一种本能的同情和强烈的好奇。蘩漪本身就是一个陷入爱情迷谭而不能自拔的女人。当然,在她为那份爱情所作的努力和挣扎中,夹杂着太多或许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混乱、恐惧和逃避。蘩漪曾经是那样一个美丽而热情的女子,是因为对无爱生活的绝望让她的心几乎死去,同样她又因为爱唤醒了作为女人躁动的渴望,最后为了这份畸形的“爱”,她被慢慢逼向了疯狂。这类“疯狂”人物其实很多,比如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祝福》中的祥林嫂等等,事实上,疯者形象在中国的现代文学史上是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和审美价值的。在这些悲剧中,疯狂是苦难的一种象征,它同样也是苦难的一种表现形式。在那个封建宗法制和男权社会中处于弱势阶层的广大妇女们,则是苦难的主要承受者。在这些众多的疯狂文本中,这些妇女大多处于一个非常弱势的地位,她们都是悲剧性的人物,她们身上承载着太多的苦难走向了疯狂,走向了最终的毁灭。因此,这一类女性的悲剧已成为对那些畸形的伦理观念和吃人礼教最真实有力的控诉。这些悲剧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一个民族的悲剧。
(二)流动的独立美
人物性格的流动是指人物性格特征在故事的发展进程中的横向和纵向的变化。在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随着自身的发展和环境的改变,性格都会随之发生一些变化。作为一个成功的文学典型,应该表现出这种性格的变化。因为通过这些“变化”,人物形象才会更加真实和丰满,通过这些“变化”,读者才会更加透彻地了解、体会人物。
蘩漪最终的性格发生了令人有些恐惧的裂变或异化,而那种变态的疯狂,并不是她们与生俱来或者因突然的变故而形成的。事实上,她们在人性的困境中一步步走向迷失有一个漫长而令人同情的过程。十八年前,蘩漪曾经是一个美丽、聪明、热情、对生活充满了憧憬的女人。然而在周家这个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资产阶级家庭中,多年来,她“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她的人性受到压抑,她没有得到理解,更没有享受爱情,残酷的现实将这个美丽热情的女人折磨成了一块“会说话的木头”,并使她逐渐变成了一个乖戾、抑郁甚至阴鸷的女人。虽然她也曾经想找寻失去的人格,找回失落的理想,但她的这个念头却得不到可以实现的机会。正是这种长期的压抑使她产生了对爱情强烈而热切的渴望;或者说,那份热情与坚强在心底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所以一旦有机会释放出来,就会有着义无反顾的执著和疯狂。这些为她以后的性格发展埋下了伏笔。直到周萍出现在她的面前,繁漪把目光投向了他,并以后母的身份爱上了他,“她是见了周萍又活了的女人”。然而,这次的爱究竟是付错了人。或许,当周萍刚从乡下回来的时候,他还年轻,还有青春的热情,然而在周朴园的教育下以及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久了之后,他的精神便逐渐死了,如大海所说,“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要死的样子,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我们董事长的儿子。啊,报应,报应。”繁漪将爱情给了这样的人,希望自己的精神能从他那里得到救赎,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周萍爱上四凤后,繁漪只是以为他喜新厌旧,却没有看到他背后空洞的灵魂,没有看到他在四凤身上的孤注一掷,他是不得不爱四凤,因为四凤身上还有生命的热、青春的活力,这是他缺少的,他要四凤救他,“他要把自己拯救起来,他需要新的力,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助他,把他由冲突的苦海中救出来,他愿意找。他见着四凤,当时就觉得她新鲜,她的’活’!他发现他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是充满地流动着在四凤的身里。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着的血”,没有四凤,他活着便与死亡就无异。因
此,繁漪的结局注定是悲剧性的。然而,即使这样,她依然放下了尊严,去乞求周萍的怜悯,“哦,萍,好了。这一次我求你,最後一次求你。我从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当一切化为泡影之后,她心中的暴风雨气势汹汹地来了,她进行了她最后的报复,将那貌似“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劈得粉碎,也彻底摧毁了自己,她心中那原本“极端的爱”已经转化成了“极端的恨”。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惟一的出路就是以自我的毁灭来毁灭丑恶的现实。蘩漪走到最后这一步并非本意,那是在现实不断地残酷打击下,心中堆积的怨恨逐渐加剧的结果。也就是说,蘩漪的性格特征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故事的发展而向前流动的。
五、结论
蘩漪虽然有旧式女人的特点,她毕竟也是五四以来觉醒的新女性,因此,在这样的家庭中,受过新思想教育的蘩漪开始了无意识的反抗,她不愿接受周朴园的安排,是周家第一个敢于和周朴园正面交锋的女人,在周朴园命令她喝药的时候,她奋起反抗,要求四凤把药倒掉;她敢于揭露周家的罪恶,“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 然而,正因为蘩漪是五四新女性和旧式女性的混合体,她的新旧思想的冲突与矛盾,因此虽然有反抗有斗争,但总不是彻底的。如果彻底,嫁到周家后,她不应该就这么待在这个牢笼中,而是彻底逃出周家,加入到社会中去,让自己自由。然而,蘩漪没有也不能做到彻底的反抗,正如《伤逝》中的涓生、子君,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是无路可走的,何况,子君还有涓生,即使最后涓生因为爱情的热力消散了并且二人没有经济基础可以立足,抛弃了子君,但至少他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努力过。而蘩漪什么也没有,势单力薄,没有经济条件可以让她真正抛弃周家去过自己的自由生活,就像《玩偶之家》中,娜拉出走以后的生活是无法想像的,因而蘩漪的反抗是软弱而无力的。正是这样在思想情节上的矛盾与冲突,人物典型上的新颖与蕴藉,形象特质上的疯狂与流动造就了这样一个颇具魅力与生命力的人物形象:蘩漪。
参考文献
1.曹禺,《雷雨》,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3版。
2董庆炳主编,《文学理论教程》, 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6月。 3. 董秀娟,《<雷雨>中蘩漪形象浅析》,牡丹江大学学报,2008年7月。
4. 陆汉军,<蘩漪形象研究七十年综述>,南宁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5年3月。 5.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 人民出版社,1995年4月。 6. 钱谷融,《<雷雨>人物谈》.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