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论语新解》

2026/4/25 19:49:50

然子路徒有与人共之之意,而未见及物之功。颜渊有之,而未见物得其所之妙。孔子则内外一体,直如天地之化工,然其实则只是一仁境,只是人心之相感通,固亦无他奇可言。读者最当于此等处体会,是即所谓志孔颜之志,学孔颜之学。

又按:孔门之学,言即其所行,行即其所言,未尝以空言为学。读者细阐此等章可见。 颜渊子路侍立在旁,先生说:“你们何不各言己志?”子路说“我愿自己的车马衣裘,和朋友们共同使用,直到破坏,我心亦没有少微憾恨。”颜渊说,“我愿己有善,己心不有夸张。对人有劳,己心不感有施予。”子路说:“我们也想听先生的志愿呀!”先生说:“我愿对老者,能使他安。对朋友,能使他信。对少年,能使他于我有怀念。”

(二六)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己矣乎:犹俗云完了吧。下文孔子谓未见此等人,恐其终不得见而叹之。

见其过而内自讼:讼,咎责义。己过不易见,能自见己过,又多自诿自解,少能自责。

今按:颤渊不迁怒,不贰过,孔子许其好学。然则孔子之所想见,即颜渊之所愿学。孔门之学,断当在此等处求之。或说,此章殆似颜子已死,孔子叹好学之难遇。未知然否。 试译:先生说:“完了吧!吾没有见一个能自己看到自己过失而又能在,心上责备他自己的人呀!” (二七)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十室,小邑。忠信,人之天质,与生俱有。丘,孔子自称名。本章言美质易得,须学而成。所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学可以至圣人,不学不免为乡人。后人尊崇孔子,亦仅可谓圣学难企,不当谓圣人生知,非由学得。

按:本篇历论古今人物,孔子圣人,人伦之至,而自谓所异于人者惟在学。

编者取本章为本篇之殿,其意深长矣。学者其细阐焉。

又按:后之学孔子者,有孟轲、荀卿,最为大儒显学。孟子道性善,似偏重于发挥本章上一语。荀子劝学,似偏重于发挥本章下一语。各有偏,斯不免于各有失。本章浑括,乃益见其闳深。 先生说:“十家的小邑、其中必有像我般姿质忠信的人,但不能像我般好学呀!” 〇雍也篇第六 (一)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筒。”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南面:人君听政之位。言冉雍之才德,可使任诸侯也。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桑伯子,鲁人,疑即《庄子》

书中之子桑户,与琴张为友者。仲弓之问,问伯子亦可使南面否,非泛问其为人。仲弓问以下,或别为一章,今不从。

可也,简:简,不烦义。子桑伯子能简,故曰可,亦指可使南面。可者,仅可而未尽之义。

居敬而行简:上不烦则民不扰,如汉初除秦苛法,与民休息,遂至平安,故治道贵简。然须居心敬,始有一段精神贯摄。

居简而行筒:其行简,其心亦简,则有苛且率略之弊,如庄子之言治道即是。

本篇自十四章以前,亦多讨论人物贤否得失,与上篇相同。十五章以下,多泛论人生。 先生说:“雍呀!可使他南面当一国君之位。”仲弓问道:“子桑伯子如何呢?”先生说:“可呀!他能简。”仲弓说:“若居心敬而行事简,由那样的人来临居民上,岂不好吗!若居心简而行事简,下就太简了吗?”先生说:“雍说得对。” (二)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迁怒:如怒于甲,迁及乙。怒在食,迁及衣。 贰过:贰,复义。偶犯有过,后不复犯,是不贰过。一说《易传》称颜子有过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是只在念虑间有过,心即觉

察,立加止绝,不复见之行事:今按:此似深一层末之,就本章言,怒与过皆已见在外,应从前解为允。 又说:不贰过,非谓今日有过,后不更犯。明日又有过,后复不犯。当知见一不善,一番改时,即猛进一番,此类之过即永绝。故不迁怒如镜悬水止,不贰过如冰消冻释,养心至此,始见工夫,此说不贰过,亦似深一层说之,而较前第一二解为胜。读《论语》,于通解本文后,仍贵能博参众说,多方体究,斯能智慧日进,道义日开矣。 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亡同无,两句意相重复,盖深惜颜子之死,又叹好学之难得,又一说,本当作今也则未闻好学者也,误多一亡字。 本章孔子称颜渊为好学,而特举不迁怒不贰过二事。可见孔门之学,主要在何以修心,何以为人,此为学的。读者当取此章与颜渊子路各言尔志章对参。志之所在,即学之所在。若不得孔门之所志与所学,而仅在言辞问求解,则乌足贵矣! 鲁哀公问孔子道:“你的学生们,哪个是好学的呀?”孔子对道:“有颜回是好学的,他有怒能不迁向别处,有过失能不再犯。可惜短寿死了,目下则没有听到好学的了。”

(三)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华:公西赤字,孔子早年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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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于齐:孔子使之也。 冉子:《论语》有子、曾子、闵子皆称子,此外冉求亦称子,此冉子当是冉求。或疑为冉伯牛,今不从。或说:此章乃冉求门人所记,故称冉子。然此章连记两事,因记冉子之与粟,而并记原思之辞禄,以形见冉子之失,不应是冉求门人所记。《论语》何以独于此四人称子,未能得确解,但当存疑。

为其母请粟:冉求以子华有母为辞,代为之请也。粟米对文,粟有壳,米无壳。若单用粟字,则粟即为米。 釜:六斗四升为一釜。古量约合今量之半,三斗二升,仅一人终月之食。盖孔子以子华家甚富,特因冉求之请而少与之。

请益:冉求更为之请增。

庚:二斗四升为一庾。谓于一釜外再增一庾,非以庾易釜。或说:一庾十六斗,然孔子本不欲多与,不应骤加十六斗,今不从。

五秉:十六斛为一秉,五秉合八十斛。一斛十斗。 周急不继富:急,穷迫义。周,补其不足。继,续其有余。子华之去,乘肥马,衣轻裘。虽有母在家,固不待别有给养。故冉求虽再请,孔子终不多与。乃冉求以私意多与之,故孔子直告之如此。 原思:孔子弟子原宪,字思。

为之宰:为孔子家宰.当在孔子为鲁司空司寇时。或本以此下为另一章。

与之粟九百:家宰有常禄,原思家贫,孔子与之粟九百。当是九百斛。古制大夫家宰,用上士为之,原思所得,盖略当一上七之禄。以斛合石,一石百二十斤,二斛约重一石又半。汉制田一亩收粟一石又半,百亩收百五十石,舍二百斛。上士当得四百亩之粟,即八百斛,又加圭田五十亩,共一百斛,则为九百斛。略当其时四百五十亩耕田之收益。

辞:原思嫌孔子多与,故请辞。 毋:毋,禁止辞,孔子命原思勿辞。

以与尔邻里乡党:谓若嫌多,不妨以之周济尔之邻里乡党。

本章孔子当冉有之请,不直言拒绝,当原思之辞,亦未责其不当。虽于授与之间,斟酌尽善而极严。而其教导弟子,宏裕宽大,而崇奖廉隅之义,亦略可见。学者从此等处深参之,可知古人之所谓义,非不计财利,亦非不近人情。

子华出使到齐国去,冉子代他母亲请养米。先生说:“给她一釜吧!”冉子再请增,先生说:“加庾吧!”冉子给了米五秉。先生说:“赤这次去齐国,车前驾着肥马,身上穿着轻袭。吾听说,君子遇穷急人该周济,遇富有的便不必再帮助。”原思当先生的家宰,先生给他俸米九百斛。原思辞多了。先生说:“不要辞,可给些你的邻里乡党呀!” (四)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子谓仲弓曰:《论语》与某言,皆称子谓某曰,此处应是孔子告仲弓语。或说:此章乃孔子论仲弓之辞,

非是与仲弓语,否则下文岂有面其子而以犁牛喻其父之理?或又疑仲弓父冉伯牛,纵谓此章非孔子与仲弓言,孔子亦不当论仲弓之美而暗刺其父之名,比之为犁牛。故谓此章乃是泛论古今人而特与仲弓言之,不必即指仲弓也。子谓仲弓可使南面,仲弓为季氏宰,问焉知贤才而举之,或仲弓于选贤举才取择太严,故孔子以此晓而广之耳。按子罕篇,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未见其止。”正是评论颜子之辞,与此章句法相似。本篇前十四章,均是评论人物贤否得失,则谓此章论仲弓更合,惟以犁牛暗刺其父之名则可疑。 犁牛之子:犁牛,耕牛。古者耕牛不以为牲供祭祀。子,指犊言。

骍且角:骍,赤色。周人尚赤,祭牲用骍。角谓其角周正,合于牺牲之选。或说:童牛无角,今言角,谓其及时可用。

勿用:用,谓用以祭。

山川其舍诸:山川,指山川之神言。周礼,用骍牲者三事:一,祭天南郊。二,宗庙。三,望祀四方山川。耕牛之子骍且角,纵不用之郊庙,山川次祀宜可用。《淮南子》曰:“犁牛生子而牺,以沈诸河。河伯岂羞其所从出,辞而不享哉?”即运用《论语》此章义。故曰山川之神不舍也。此言父虽不善,不害其子之美,终将见用于世。

《史记》言仲弓父贱,不言是伯牛子。惟王充《论衡》有云:“母犁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妨奇人。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始谓仲弓父乃冉伯牛,伯牛名耕,正是犁牛。王充汉人近古,博通坟典,所言宜有据,然孔子何竞

暗刺其父名而以语其子,此终可疑。或母犁犊骍之喻,古自有之,孔子偶尔运用,而《论衡》缘此误据耳。是孔子只言才德不系于世类,固非斥父称子也。 先生评论仲弓说:“一头耕牛,生着一头通身赤色而又两角圆满端正的小牛,人们虽想不用它来当祭牛,但山川之神会肯舍它吗?” (五)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其心三月不违仁:仁指心言,亦指德言。违,离义。心不违仁,谓其心合于是德也。三月,言其久。三月一季,气候将变,其心偶一违仁,亦可谓心不离仁矣。 其余:他人也。

日月至焉:至,即不违。违言其由此他去,至言其由彼来至。如人在屋,间有出时,是违。如屋外人,间一来人,是至。不违,是居仁也。至焉,是欲仁也。颜渊已能以仁为安宅,余人则欲仁而屡至。日月至,谓一日来至,一月来至。所异在尚不能安。 而已矣:如此而止,望其再进也。 今按:孟子曰:“仁,人心也。”然有此心,未必即成此德,其要在能好学。浅譬之,心犹薪,仁犹火。薪无有不燃,然亦有湿燥之分。颜子之心,犹燥薪。学者试反就己心,于其宾主出入违至之间,仔细体会,日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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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勉,庶乎进德之几有不能自已之乐矣。 先生说:“回呀!其心能三月不违离于仁了。余人只是每日每月来至于仁就罢了。” (六)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使从政:指使为大夫言。 果:有决断。 何有:何难义。 达:通达。 艺:多才能。

此章见孔子因材设教,故能因材致用。 季康子问道:“仲由可使管理政事吗?”先生说:“由能决断,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季康子再问:“赐可使管理政事吗?”先生说:“赐心通达,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季康子又问:“求可使管理政事吗?”先生说:“求多才艺,对于管理政事何难呀?”

(七)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季氏:此季氏不知是桓子,抑康子。 闵子骞:孔子早年弟子,名损。

费:季氏家邑。季氏不臣于鲁,而其邑宰亦屡叛季氏,故欲使闵子为费宰。

辞:推辞。闵子不欲臣于季氏也,故告使者善为我推辞。

复:再义。谓重来召我。

汶上:汶,水名,在齐南鲁北境上。水以北为阳,凡言某水上,皆谓水之北。言若季氏再来召,我将北之齐,不居鲁。

季孙氏使人请闵子骞为其家费邑的宰。闵子说:“好好替我推辞吧!倘如再来召我的话,我必然已在汶水之上了。”

(八)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孔子弟子冉耕字。 有疾:伯牛有恶疾。《淮南子》伯牛为厉。厉癞声近,盖癞病也。

子问之:问其病。

自牖执其手:古人居室,北墉而南牖,墉为墙,牖为窗。礼,病者居北墉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之。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或说:伯牛有恶疾,不欲见人,故孔子从牖执其手。或说:齐、鲁间土床皆筑于南牖下,不必引君臣之礼说之,是也。

曰:此曰字不连上文,孔子既退,有此言。 亡之:一说:亡同无。无之,谓伯牛无得此病之道。又一说:亡,丧也。其疾不治,将丧此人。就下文命矣夫语气,当从后解。

命矣夫:孔子此来,盖与伯牛为永诀。伯牛无得此病之道,而病又不可治,故孔子叹之为命。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指伯牛,斯疾指其癞。以如此之人而获如此之疾,疾又不可治。孔子深惜其贤。故重言深叹之。

冉伯牛有病,甚重。先生去问病,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为永诀。先生说:“丧失了此人,这真是命啊!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病。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病啊!” (九)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一箪食,一瓢饮:箪,竹器。瓢,以瓠为之,以盛水。

在陋巷:里中道曰巷,人所居亦谓之巷。陋巷,犹陋室。

本章孔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美其虽箪食瓢饮居陋室而能不改其乐。孔子亦自言,“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宋儒有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之教,其意深长。学者其善体之。 先生说:“怎样的贤哪!回呀!一竹器的饭,一瓢的水,在穷陋小室中,别人不堪其忧,回呀!仍能不改其乐。怎样的贤哪!回呀!” (一0)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说子之道:说同悦。冉有自谓非不悦于孔子之道,但无力更前进。

中道而废:废,置义。如行人力不足,置物中途,俟有力再前进。驽马十驾,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今女画:女同汝,画同划。中途停止,不欲再进,如划地自限。

今按:孔子之道高且远,颜渊亦有末由也已之叹,然叹于既竭吾才之后。孔子犹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又曰:“求也退,故进之。”是冉、颜之相异,正在一进一退之间。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此即孟子不为不能之辨。学者其细思之。

冉求说:“我非不悦先生之道,只是自己力量不足呀!”先生说:“力量不足,半路休息些时,现在你是划下界线不再向前呀!” (一一)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女,同汝。儒,《说文》术士之称。谓士之具六艺之能以求仕于时者。儒在孔子时,本属一种行业,后逐渐成为学派之称。孔门称儒家,孔子乃创此学派者。本章儒字尚是行业义。同一行业,亦有人品高下志趣大小之分,故每一行业,各有君子小人。孔门设教,必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乃有此一派学术。后世惟辨儒之真伪,更无君子儒小人儒之分。因凡为儒者,则必然为君子。此已只指学派言,不指行业言。

又按:儒本以求仕,稍后,儒转向任教。盖有此一行业,则必有此一行业之传授人。于是儒转为师,师儒联称,遂为在乡里教道艺之人。故孔子为中国儒家之创始人,亦中国师道之创始人。惟来从学于孔子之门者,其前辈弟子,大率有志用世,后辈弟子,则转重为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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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子游、子夏在孔门四科中,同列文学之科,当尤胜于为师传道之任。惟两人之天姿与其学问规模,亦有不同,观子张篇子游、子夏辨教弟子一章可知。或疑子夏规模狭隘,然其设教西河,而西河之人拟之于孔子。其从学之徒如田子方、段干木、李克,进退有以自见。汉儒传经,皆溯源于子夏。亦可谓不辱师门矣。孔子之诫子夏,盖逆知其所长,而预防其所短。推孔子之所谓小人儒者,不出两义:一则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则专务章句训诂,而忽于义理。子夏之学,或谨密有余,而宏大不足,然终可免于小人儒之讥。而孔子之善为教育,亦即此可见。 先生对子夏道:“你该为一君子儒,莫为一小人儒。” (一二)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武城:鲁邑名。

女得人焉尔乎:女同汝。焉尔,犹云于此。孔子欲子游注意人才,故问于武城访得人才否。或本作焉耳乎,义不可通。

澹台灭明:澹台氏,字子羽,后亦为孔子弟子。 行不由径:径,小路可以捷至者。灭明不从。 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偃,子游名。灭明从不以私事至。即此两事,其人之品格心地可知。 子游做武城宰,先生说:“你在那里求得了人才吗?”子游说:“有一澹台灭明,他从不走小道捷径,非为公事,从未到过我屋中来。” (一三)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孟之反:鲁大夫,名侧。 不伐:伐,夸义。

奔而殿:军败而奔,在后曰殿。军败殿后者有功。 策其马:策,鞭也。将入城门,不复畏敌,之反遂鞭马而前。 先生说:“孟之反是一个不自夸的人。军败了,他独押后。快进自己城门,他鞭马道:“我不是敢在后面拒敌呀!我的马不能跑前呀!”。 (一四)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祝鮀:祝,宗庙官名。祝鮀,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

宋朝:宋公子,出奔在卫,有美色。

或说:而,犹与字。言不有祝鮀之佞,与不有宋朝之美。衰世好谀悦色,非此难免,不字当统下两字。然依文法,下句终是多一有字,似不顺。或说:此章专为卫灵公发,言灵公若不得祝鮀之佞,而专有宋朝之美,将不得免。然不当省去灵公字,又不当言难乎免于今之世,此亦不可从。一说:苟无祝蛇之佞,而仅有宋朝之美,将不得免于今之世。此解于文理最顺适。盖本章所重,不在鮀与朝,而在佞与美。美色人之所喜,然娥眉见嫉,美而不佞,仍不免于衰世。或说:美以喻美质,言徒有美质,而不能希世取容。此则深一层言之,不如

就本文解说为率直。孔子盖甚叹时风之好佞耳。祝鮀亦贤者,故知本章不在论鮀、朝之为人。 先生说:“一个人,若没有像祝鮀般的能说,反有了像宋朝般的美色,定难免害于如今之世了。” (一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莫字有两解:一,无义。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无人由道而行。另一解,莫,非义。谓何非由此道,即谓人生日用行习无非道,特终身由之而不知。今从前解,乃孔子怪叹之辞。 :先生:“谁能出外不从门户呀?但为何没有人肯从人生大道而行呢?” (一六)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朴也。. 文:华饰也。 野:鄙野义。《礼记》云:“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是也。

史:宗庙之祝史,及凡在官府掌文书者。 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义。 先生说:“质朴胜过文采,则像一乡野人。文采胜过了朴质,则像庙里的祝官(或衙门里的文书员)。只有质朴文采配合均匀,才是一君子。” (一七)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人群之生存,由有直道。罔者,诬罔不直义。于此人生大群中,亦有不直之人而得生存,此乃由于他人之有直道,乃幸而获免。正如不仁之人而得生存,亦赖人群之有仁道。若使人群尽是不仁不直,则久矣无此人群。《左传》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即谓此。 先生说:“人生由有直道,不直的人也得生存,那是他的幸免。”

(一八)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本章之字指学,亦指道。仅知之,未能心好之,知不笃。心好之,未能确有得,则不觉其可乐,而所好亦不深。譬之知其可食,不如食而嗜之,尤不如食之而饱。孔子教人,循循善诱,期人能达于自强不息欲罢不能之境,夫然后学之与道与我,浑然而为一,乃为可乐。 先生说:“知道它,不如喜好它。喜好它,不如从心里悦乐它。”

(一九)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中人,中等之人。语,告义。道有高下,人之智慧学养有深浅。善导人者,必因才而笃之。中人以下,骤语以高深之道,不惟无益,反将有害。惟循序渐进,庶可日达高明。

又按: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乃难为意。犹如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先生说:“中才以上的人,可和他讲上面的,即高深的。中才以下的人,莫和他讲上面的,只该和他讲浅近的。”

(二0)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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