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跟不上了,一些工程甚至被迫返工,这是无法容忍的事情。德胜开始控制规模,致力于做一家小而美的企业。
最多的时候,德胜的员工总数超过了1000人,经过几年的双向淘汰,如今的总人数只有八百多。
《中欧商业评论》的记者支维墉曾与聂圣哲有这样一段对话—— “为什么不迅速扩张、做大,然后上市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谁说一定要上市?我们只要做强,做精,不想做大??我要做瑞士名表那样的企业。”
“即使不想做大,也要尽可能多地盈利。”
“公司没必要赚太多。活得快乐最重要。即使在美国,上市公司也只是特例,更普遍的企业形态是中小企业,固守本分,自得其乐。海洋生态圈中有庞大的鲨鱼,也有很多快乐的小鱼。我就想做一条乐在其中、体魄强健的小鱼。”
在这样一位创始人的影响之下,德胜员工大多抱有被主流价值观所鄙夷的那种“小农意识”,小富即安,知足常乐。在乌托邦里,“洗脑”也是一种常态,其企业文化对员工的塑造,就像在打磨一群追求“平庸”的人——请甘于做一个普通劳动者,安于体面的生活,不慕富贵,别相信什么“出人头地”的价值观。
德胜的管理者搞清楚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出众的技艺、精良的品质,它必然具有高附加值和聂圣哲所强调的“不可替代性”。于是,他们消除了生存危机,在一个狼奔豕突的社会环境下,德胜人看上去简直带有一点“不怕死”的劲头。
因为没有生存之虞,不怕丢掉单子,德胜得以更坦然地维护自己的商业伦理。已把生死之事看通透的聂圣哲,就像实验室里的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淡定哥,按照自己想要的模样,继续营造他的乌托邦。
像君子那样
现任财务总监张永琴经历了德胜的初创时期,她来到公司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帮助快速发展的公司建立一套财务规章。张永琴参照以
往经验,很快向聂圣哲提交了一个草案,结果让她有些尴尬:90%的内容都被否决了。聂圣哲诸多颠覆性的改动中,最让张永琴疑惑、也是后来最为外界所乐道的部分,就是任何人报销都无须主管人员签字,单子填多少,财务就支付多少,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一旦事后被查出不当之举,承担后果就是了。这规章的潜台词是:我们都来做君子。
张永琴很快体会到:作过大学老师的德胜老板一直抱有教育情怀。“我觉得他想的不全是赚钱。从刚开始成立,他的目的就不像是利益最大化啊,赚更多的钱,他就是想看看我们民族的人能不能转变,能不能教育好,他始终认为优秀是教出来的。”
有了与众不同的目的,才有与众不同的思维。《守则》里有一句不留余地的表述:“公司永远不实行打卡制。”此外,“员工可以随心所欲地调休,但上班时间必须满负荷地工作。”
聂圣哲明确提出,德胜应该是一家君子公司,“德胜公司的合格员工应努力使自己成为君子。”他相信制度只对君子有效,为了实现企业与员工的坦率、互信,被“小人”骗几次也无所谓。
这个理想主义者也具有务实的一面,他知道,对于成年人的人格改造,必然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因此,德胜挑选的员工必须认同“诚实,勤劳,有爱心,不走捷径”的企业价值观,并大体具备成为君子的素质。
德胜公司鼓励员工建立自己的信仰,它相信信仰会有助于人的道德自律,契合于公司的君子文化。在德胜公司,经常会有员工向客人提及公司的一个训导,即放弃“视罪”思维,以“实罪”为标尺。前者是把道德、廉耻建立在他者的评价之上,未被发现的罪错似乎就不算罪错;而后者显然与某些宗教文化关系密切,强调一旦对公司、对他人造成伤害,就要有歉疚,从灵魂深处自省。
真正的君子之交,理应是拒绝虚伪与客套的。聂圣哲就曾一再提醒:我们始终不认为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企业主与职工之间永远是一种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喜欢“丑话说在前面”的公司并不多见。叶芳芳经朋友介绍来德胜试用时,人力资源总监于
苗照例和这个满怀期许的小女孩谈话,她告诉叶芳芳,任何公司都会有它的问题,德胜未必像你听说的那么好。
或许,它很脆弱
聂圣哲倡导一种君子之风,但至少表面上看,他又与中国传统的君子形象多有背离。他中气十足,嗓音异常洪亮,在聊天场域里具有夺人耳目的能量,符合他在公司绝对权威的地位。很难让人相信,同样是他,叫得出所有员工的名字,而且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微信、短信直接与其沟通。聂圣哲闲来无事喜欢海阔天空,口无遮拦,很像一个浮夸之辈,但他确实以复杂、细致而有效的制度,打造了一家有着独特文化、价值观和强大生命力的企业。聂圣哲自己亦不否认,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
现在,这个浪漫而又严谨的人使他的乌托邦活了下来,在经营上从未遭遇困境。这么一家不按“常理”出牌的公司,还活得越来越风光,引起外面许多人的追捧,你能看到乌托邦主人的自鸣得意,也感受得出“矛盾体”隐隐的迷惑。
“如果把创办德胜比作一次教育实验,它已经进行到什么阶段?” 面对这个问题,聂圣哲不假思索地回答:“实验其实已经完成了,是可以写总结报告的。
聂圣哲曾在《南方周末》刊发一篇谈论苹果公司企业文化的文章,文中阐释了他的理念:“公司政治是需要专制的,只不过要求独裁者有过人的智慧和对专制的专业。一般规则是,在公司发展方向的确立与战略调整上,实行绝对的独裁;牵涉到员工福利、个人权益保护、日常运转等问题,往往是广泛的民主讨论。”他觉得乔布斯就是一个“专业的独裁者”,他自己也是。
在那篇文章中,聂圣哲谈到了对苹果公司未来的担忧,毕竟他们对乔布斯过于依赖。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的时候,他谈到了德胜存在类似的过度依赖,“德胜的体制,有点像君主立宪,我的出现很重要,因为我是精神领袖。但是我在想,如何做到我不出现的时候,大家能够按规则做事。如果我不在公司了,会是什么后果?”
聂圣哲最为推崇的人物是美国的开国者华盛顿,因为他建立的制度体系奠定了美利坚合众国持久繁盛的根基。德胜的情况显然不同,员工对他们的圣哲先生有着强烈的景仰与信服,甚至形成了依赖,假如离开了聂圣哲,公司能否依靠制度保证它的良性发展?无论是聂本人还是赵雷这样的资深员工,都表示不够乐观。
若是员工们既服从聂圣哲的“独裁”管理,又能畅所欲言地提出建议、忠告或怨言,那当然是值得欣慰的,可惜聂圣哲很难听到这样的声音。对于绝大多数员工而言,还无法真正地把自己与老板视为完全平等的个体。
另一件让聂圣哲无奈的事,就是德胜的小环境随时会面临社会大环境的威胁与破坏。“我只能管这么一小块儿,管管公司内部,而且公司与社会是割不断的。”聂圣哲很清楚,一旦回到社会,多数员工的修养、道德准则会大打折扣,有的几乎就是推倒重来。一些员工也对《南方人物周刊》坦言,在离开公司的情境后,他们的心理、行为会发生微妙的变形,很多时候,这种变形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很另类。
苏州工业园区已经气象不凡,蔚为大观,德胜洋楼公司足够独特,却绝非一座孤岛。很显然,践行“诚实,勤劳,有爱心,不走捷径”的价值观,如同林木之成长,要把它交付悠长岁月。这个乌托邦的故事,不会就此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