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球是某种生成的东西,那末它现在的地质的、地理的、气候的状况,它的植物和动物,也一定同样是某种生成的东西,它一定不仅有空间中互相邻近的历史,而且还有在时间上前后相继的历史。如果立即沿着这个方向坚决地继续研究下去,那末自然科学现在就会进步得多。”[④c]恩格斯的意思是说,如果对上帝“第一次推动”的迷信早一天打破,思想早一天解放,科学,首先是自然科学,可能会更早一些进步。然而,欧洲在康德以后确是这样做了。科学一旦彻底地从“神”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就改变了欧洲的精神状态。法国大革命以后的欧洲虽然又经历了十多年的拿破仑战争,但是十九世纪确实是把欧洲推向了发展的顶峰,资本主义在多方面的条件都成熟起来了。
这自然有多方面的原因,尤其是经济的和政治的条件到此时已经齐备了。然而从欧洲文明的意义上讲,“从世界本身去认识世界”的认识论革命所起的作用,是绝对不能低估的。
(2)近代欧洲之所以然,是因为有了商业、工业、科技三大“革 命”的互动
近代欧洲发生了两类“革命”。一类是物质上的三种革命,即“商业革命”、“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另一类是政治的革命,如英国的“光荣革命”,法国的资产阶级革命。这两类革命,都是有全欧影响的,甚至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
但是这两类革命的性质不同。政治性的革命是社会制度的革命,是新制度“推翻”或者“取代”旧制度的革命。英国和法国革命进行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是为了解决已经存在的问题才发生的。取代了旧的制度,并不等于旧制度就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每种制度都有维护它的政治力量,可以在一定条件下,它还可以复辟。等新制度的力量又超过了旧势力的时候,把复辟再压下去。
商业、工业和科技的革命却不是这样进行的。它们不是像政治革命那样“推翻”或“取代”了旧的东西,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延伸”、“增添”新的东西。
它不像政治革命那样表现为政治力量之间的、阶级之间的斗争。政治革命要推毁一些东西;物质性的革命则是要积累一些东西;新的东西流行起来以后,旧的东西会自然而然地被取代,用不着担心它会“复辟”。物质性的革命是渐进的,是连续不断的;它的直接结果首先是社会生产力的进步,物产的增加和品种翻新、人的生活质量的提高。政治革命可以大体上规定出是在哪个年代发生的,而商业、工业、科技革命,却不可能清晰地说出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且根本没有“结束”的日子。所以,只要商业、工业和科学技术形成相当规模的时候,就 无时无刻不在革新变化之中了[①d]。
这一节要说明的是,近代的欧洲文明的物质基础,就是在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商业、工业、科技革命中奠定起来的。没有这些变革,也就根本谈不上“近代欧洲”。
“商业”是古已有之的,但能有改造社会意义则从重商业主义始。“重商主义”是指执政者把发展商业当作“国策”,“以商立国”,所以它是一种政治。商业铺开了,金融业、海外贸易,手工业都被带动起来。“重商主义”的发展必 然引向“自由贸易”和“自由竞争”。为了促进商业,就需要设法提高生产率,用简单机械代替手工,用复杂机械代替简单机械,于是就促进了技术的进步和发明。新发明层出不穷,新机械日益普遍地代替手工,进而带动了整个社会。英国当代史学家阿萨·勃里格斯说:“对技术发明的采用,跟发明本身一样,构成了产业革命的社会史。”[②d]所以那个时代的“社会史”是不能把产业革命丢在一边的。
就这样,商、工、科三种“革命”的互动,就形成了希罗代尔所说的近代欧洲的“大经济”。
其间,工业革命又是非常关键的,单独的商业改造不了社会;只有工业革命与之结合,才能改变社会。欧洲在古代就有很发达的商业,古希腊罗马从地中海的小亚细亚,贸易很发达,但是那种商业起不了改变奴隶主社会的作用,中世纪
也有商业,早期市镇是商业化了的。但是没有工业革命,社会也不能跃进。中国到十九世纪为止的社会一直不曾发生突破性的变化,没有工业革命(更谈不上三种“革命”的互动)也是重要原因,甚至是根本原因。恩格斯在讲到英国的工业革命时,写了这样的一段话:
“〔??〕工业领域一受到刺激,其后果是无穷无尽的。一个工业部门的进步会把所有其余的部门也带动起来。正如我们刚才所看到的,新产生的力量需要营养;新产生的劳动人口带来了新的生活关系和新的需求。机械生产的优越性降低了产品的价格,从而使消费资料减价,消费资料一减价,工资也就普通降低了;可有其他的产品也会卖得便宜些,这样,由于价格低廉,就争得了更广阔的市场。由于使用机械法确有好处,一切工业部门也都渐渐仿效起来。” 我们还应该特别留意紧接下去的这几句话:
“工业中的一切改良必然会提高文明的程度,文明程度一提高,就产生出新的需要,新的生产部门,而这样一来就又要引起新的改良。随着纺纱部门的革命,必然会发生整个工业的革命。”[①e]
这些话说明了工业革命是怎样一点一点铺开的。不是星星点点的手工业或机械生产,而是从一个部门到另一部门,连成一片的“整个工业”都使用机械,这样才形成“革命”,才造成“现代英国各种关系的基础”,才构成“整个发展的动力”[②e]。这样的工业革命才能对社会的改造有实际意义。
一般说来,工业革命是在近代欧洲发生的,是欧洲发展到了近代的一个标志。但不能把它理解为突发的孤立事件,而应从历史进程去认识它。希罗代尔认为,工业革命成为近代的规模,是好几个世纪同类性质连续“革命”积累而成的。这些“革命”有的继续发展了,有的只有一时的效应。但是总是接连不断的。总之,人类为了改进自己的劳动条件进行了各种有效的和无效的努力。欧洲的“首次工业革命”大约在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渐渐地、普遍地把水磨和风磨用于生产劳动。这时,新工具和新的耕作技术带动了农业的发展,人口的增长使城市的数量
增多了,城市带动了商业,市场交易对外通商航路都发展起来。从十一世纪起就这样出现了三个世纪的经济增长。总之,“在生产方面,在工农业生产率方面,以及在商业和市场扩展方面确实曾发生了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进步。[③e]” 十四、十五两个世纪,是欧洲经济的衰落期。随后工业又在欧洲大陆活跃起来,特别是德国的矿业、意大利的机械都有比较快的发展。“十六世纪中叶,不列颠岛在工业上远远落后于意大利、西班牙、尼德兰、德国和法国。”[④e]但是一个世纪以后,英国迅速超过了大陆,它引进了大陆的技术,使英国领先实现了被后人习称的“工业革命”,随后便是英国影响欧洲国家了。布罗代尔还写道:
“〔?〕能否对欧洲作同祥的解释呢?欧洲从十一世纪起此起彼伏的各种试验互有联系,可以说是个经验积累过程。每个地区分别在不同的时期轮流经历了早期的工业发展,以及在各方面(特别在农业领域)必定随之发生的变化。工业化可见是整个欧洲大陆的普通进程。英国虽然出色地扮演了主角,并实现了工业革命,但工业革命不是英国的发明,也不能仅仅归功英国。所以,这场革命刚发动,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功,就毫不费力地传到邻近的欧洲大陆,获得一系列 相对迅速的成功。”[①f]
布罗代尔对于欧洲工业革命发生的历程的叙述,读起来是合情合理的。问题是,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在欧洲以及英国为什么能领先,还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释。如果说十七世纪的工业革命是十一世纪以来此起彼伏的技术进步经验的积累,那么,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只发生在欧洲而没有发生在欧洲以外的任何地区呢?例如,布罗代尔发现,欧洲是从十三世纪开始向上发展的,而中国却是从十三世纪起开始停顿的,为什么?布罗代尔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工业革命之所以在欧洲发生,而没有发生在别处,比如说中国,就必须从欧洲的和中国的人文历史里去找答案,必须从欧洲的和别处的,比如说中国的人文历史条件里去找答案,必须从欧洲和中国的哲学传统里去找原因了。这属于另一类问题,此处不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