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更是荒唐可笑啊,我的命运之神不是因为我不要去爱这两个人,也不是我因这种“不满足”而要背弃我所爱的这两个人,而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如此明白清楚地呈现在她们眼前……
哈,我竟是因为我的“不被满足”而被抛弃的。我并没有错。
或许我是因“不被满足”而经常地受挫、受苦,甚至短暂地怨怪着絮,但她从没真正相信过,她所给我的另一种东西是远远地补盖过我这个“不被满足”,对我而言更重要……或许我对她发出的声音大杂乱,以至於我并不曾真正地使她明白,我最要的是她的“永在性”,且正是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虽然“满足”他人或“被他人满足”是重要的,但如今即使出现一个全新的人完全能满足我且被我满足,她也不会是我最要的那个“永在性”的人。我对我生命“爱欲”的要求远远超乎“满足”与“被满足”之上,我要的是生命中能有最终最深的爱欲——是“永恒”。
絮,“永恒”是什么?“永恒”是我们能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生死的隔绝,在生命的互爱里共同存在(或不存在),这互爱不是封死在我们各自生命体里的,而是我们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沟通着这份互爱性,无论生死,我们在彼此爱欲的最核心互相流动、互相穿透着……这正是你的“永在性”,加上我之於你的“永在性”。
我想你是不能目睹自己不能完美地满足我,且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也无法欺瞒你,因此,从你决定要爱我的那一劾起,你就在承受这种苦与轭,我内在对爱欲质与量的要求慢慢地使你承受不住,而使你从愿意彻底给予我、满足我的藩篱内跳走,开始欲望着他方、欲望着地人,试图寻求另一个安顿你灵魂和身体的所在……我明了你对我爱的深厚性,我也说那或许是我所接收过最深的,但是,因为不足以承担起关於我的苦与轭,所以你连带地取消了我在你爱欲核心的位置,取消了我的“永在性”,或者是说,我的“永在性”根本不曾在你内心发生过。
可是,无论如何,过去你那份爱的深厚性,之於我,它唤起了一份更深的深厚性,深到我既不可能、也不愿意取消你之於我的“永在性”。因你的具体出现,使我生命被发展得如此深,深到我与你那个爱的结合体孕育出一个“永在性”的花苞在我身心里,这是生命赐给我最珍贵的财产、最美丽的幸福。我要终生养着我心里的这朵花苞,虽然我无法要求你身心里也跟我长着一样的花苞,但这花苞却是我能向我自己生命祈求到最美、最令我渴望的一件礼物,而这个礼物是你所给我的,正因你的爱,我自己的生命才长成这朵花苞,我谢谢你!
你不知我是以这种方式在底层爱着你,因为如今你在现实中的行为引起我太多一时消化不完的伤害与痛苦,所以你在现实中接触到的我都是狂怒与巨恨的火焰,然而,我实在是如此珍贵着你给我的花苞,如我珍爱兔兔及其他你所给我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或只字片语,我要天天为这花苞浇水、施肥,让它可以一直随四季自然花开花谢再花开,让你在我爱欲的核心一直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微笑、会蹦蹦跳跳的……我明白我的生命必然可以做到如此(只
要我先克服我的恨),我好幸福!
尤瑟娜(Marquerite Youcenar)在《阿德里安回忆录》(La memoire d'Hadrien)里描写希腊少年宠儿安提诺雨斯为了爱情理想,在他二十岁前为淫丨荡的罗马皇帝阿德里安殉死在河底,实践了他对皇帝永恒之爱的许诺。灰发皇帝在他的殉身中,真正地“一辈子在一个人身上做了皇帝”,才忏悟到安提诺雨斯的爱
一个人太幸福了,岁数大了,就变成盲目、粗卤。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圆满的厚福?安提诺雨斯已魂归离恨天。在罗马城内,赛维亚牛斯此时一定认为我太宠他了,其实我实在爱他爱得不够多,才没能让少年人肯继续活下去。夏比里亚斯信奉奥非教,认为自杀是犯罪,强调少年人的死是为了献祭,我对自己说,他的死是一种献身与我的方式,心中因此感到既惊惧又欢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温情深处,酝酿多少的酸涩,在自我牺牲之中,隐藏着多少分的绝望,又有多少恨意夹杂在爱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丢回给我的,是他忠诚不二的凭据,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这个方法让我永远眷恋他。他果真希望藉着死亡来保护我的话,一定是觉得他已失宠,才不能体会我失去他,原是给我造成最厉害的伤害。
不仅仅是安提诺雨斯以殉身的方式完成他对阿德里安的永恒之爱;尤琴娜也将《阿德里安回忆录》献给和她一起住在大西洋岸“荒山之岛”上的四十年爱人格蕾丝。佛立克,一九七五年尤瑟娜将佛立克火化后的骨灰先铺在她生前经常披戴的披肩里,之后再包放在一只她所喜爱的印第安编篮中入土,亲手埋葬了她的伴侣,也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她对佛立克的永恒之爱。
絮,尽管你已抛弃了我,但我要和安提诺雨斯、尤瑟娜一样美,我对生命太贪婪,唯有如此的美才是生命的桂冠,我就要这顶桂冠,我渴望和他们一样美,尽管你不愿接受我所献给你的这顶桂冠,但我就是要如此建造自己为神像,建造自己的生命为殿堂,以我的方式去完足我永恒之爱的意义——那是献祭於抛弃我的你的啊!
五月十一日
小咏,姊姊把我要的两张CD寄到了。五月七日寄发的,今晨快递邮差就来按铃亲自交给我,我马上冲到工作台前写关於东京的回忆。这两张CD是我们一起在东京听过的音乐,我将你在东京使我经验到的爱的深度偷偷攒存在其中的三首曲子里。
我还在等我们在东京拍的相片,我帮你拍的,你帮我拍的,还有我们的合照;这份相片对我更重要。你厌恶拍照,是我逼着你去跟朋友借相机的,因我说你可怜,从没有过我的一张相片,这次我或许就要死了,也许来东京是你生命中最后一次能看到我,我也是特别要来给予你我生命中最后的爱的。如果你就要从此失去我的生命,你所深爱过的这个人,你却从没有过一张她的相片,你没办法想得起她专属於你的姿势、影像,那实在太可怜了,你怎么能
分到我这么少?并且去到东京的我如此之美……
我还没收到相片,昨天礼拜三打电话给你,不敢问你寄出没,因我明白你又将我锁进你生活的死角了,你不要我写信、打电话给你,我又感觉到你那强悍抗拒所有人,在内心对所有人大声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自己可以活得很好!)的脾气又朝着我发射……走出打电话的邮局,我脚软地站在门口,无助地头昏眼花,难过你啊!我已变得如此无害於你,我已是你生命中较为柔软的一个人了,为什么你连我都要抗拒呢?他人既如此伤害你,你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更坏,将自己原可得到的都扫落在地呢?我难过你啊!你真要叫我再掉头不回顾你的人生,再三年吗?正因我了解你,所以我才瘫软无力啊,因我不知怎么才能使你不要如此倔强地将自己放置在「爱的荒原」上,我不知如何才能不被你的倔强打败。我知道那对你有多残酷,我的决然背转不回顾於你,那三年对你有多残酷,你外在对我表现出的总是与你内在真正需要於我的尖锐地相反,尖锐地相反,而过去正是由於我被打败了,我彻底听信於你外表对我的排斥、拒绝与冷漠,所以我就此一去不回……
(被放弃比死更痛苦……)你只简单地这样告诉过我。
小咏,过去,我一直在虚构你,连你在东京也不再相信我对你的记忆了,笑我说我对你的记忆都是在虚构。然而,小咏,如果我不虚构,你敢看吗?你敢面对我之於你最狂野的爱欲吗?你承受得起你所拒绝的是什么吗?你真的敢面对我对你述说全部的真话—而不仅只是在深澈的悲哀里等待迎接我的死亡吗……
我爱你的方式,一直都是任自己被你打败……
顺从於你。不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疼你疼你更疼你……
这你明白吗?你愿意明白吗?
我生命中最精湛处,最深邃处,也唯有你有天赋理解。
如果我都说真话,小咏,我是不是就要像太宰写完《人间失格》之后,跳河情死呢?你说要带我去看太宰死的那条河,那是在我们去近代文学馆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太宰居住地的资料照片,也看到日本人在捞太宰尸体的照片,那一瞬间对我真是最好的暗示。小咏,我会死吗?我从小一直爱太宰,这也是你知道的,这和我对其他艺术家的爱都不一样,太宰不够好,还来不及伟大就死了,还被三岛笑「气弱」,但没关系,嘲笑就嘲笑,都好,嘲笑他的人更是常被遮蔽在某种腐烂的虚伪性里,三岛就是。我跟太宰是在同一种生命本质里的。小咏,我希望死前我可以再去东京看到他死去的那条河,上次你来不及带我去的,带我去,好
吗?
太宰治最厌恶的就是世人的虚伪性,也可说他是死於世人的虚伪性。他所喜爱的法国诗人阿波里内尔( Guillaume Anollinaire)也是。太宰治常说:世人都在装模作样,世人令他恐惧。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我抵达东京成田机场。
二十三日从巴黎戴高乐机场搭乘国泰班机,经十六个小时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经四个小时到东京。
往香港的飞机上,我坐在窗边,全身颤抖,窗外气流也不稳定,机舱里不时传来机长要大家安静丨坐在位置上安心等候的声音。我预感着飞机的失事,想自己身上携带的死亡气息太强烈,连搭飞机也使这班乘客笼罩上死亡的气息,整个航程机身在气流中挣扎不断,旅客和机员都面色凝重。我独自望着机舱外洁白的云,想像着飞机爆炸,我的身体在这洁白的云间支解燃烧开来是什么样子。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空中小姐点来不同厂牌的啤酒,虽然明知自己绝不可能睡着,但还是希望能减少任何一些,如此一分一秒炽盛地等待着要见到小咏的时光。
我全身颤抖,不是因为我怕死,相反地,我一点都不怕肉体的死亡,因为此刻肉体真正的死亡对我未尝不是解脱口自从三月十三我的精神崩溃以来,十天内我不能入睡,籍着大量酗酒将身体击昏,但不规律且短暂的肉体昏沉,也只是使我坠入地狱般的连连噩梦,在嘶吼呐喊中哭醒……精神和肉体双重的痛苦大深沉太绝对……完全不能进食,勉强自己吃下任何食物马上吐出,精力全失,彷佛受到超乎有机体所能承受的创伤,内在五脏六腑都被压碎碾烂,十天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关在房间里喝酒,以此消灭、镇丨压脑里所爆发出来的惊人的痛苦……我完全不怀疑自己这次必死。仅是躺在床上颤抖,乾呕,头痛欲裂,没人知道三月十三以来,太阳穴附近的脑袋被我发狂撞裂,血流满我的左耳及发间……我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必死性,打了国际电话给妈妈,姊姊,水遥和小咏,除了妈妈外,我诚实地告诉她们这次我会死……挣扎着来日本看小咏,因为那是我死前两个心愿之一,以自由之身来将我尚未给过小咏的热情给她……
飞机出发的前一天,我振作起来,去Camira的家庭医生那儿拿了一个月份四十颗安眠药,医生很安静很温柔,要我躺在检查床上为我做一般身体检查,拉起我衣袖时发现我手上的疤,及脑穴的血迹,他呆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我想他明白我是个有自毁倾向的人,他只是不愿意我因旅行日本之故拿更多的安眠药,只有在我临走起身向他握手时,他才轻而理解地说:
(Trahison?是背叛吧?)关上诊疗室的门,噙住刚刚差点要落下来的泪珠,一个陌生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