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林语堂对唐传奇《莺莺传》的改编
吕贤平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福建 福州350007)
摘 要:林语堂认为唐传奇《莺莺传》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爱情小说,对其喜爱有加。元稹《莺莺传》的思想意义比较复杂,林语堂《中国传奇》将其改编以新形式写出。林氏认为元稹小说记此事,托名为张生,实际上是元稹的自传;林语堂同情莺莺的悲苦命运,不满元稹始乱终弃的行为,以为就元稹人品而言并不见重于世。这些思想决定了林氏改编《莺莺传》而成的小说无论在叙事内容还是叙事形式上都呈现出新的特征。
关键词:改编;元稹;以诗证事;女性;爱情婚姻
作为唐传奇名篇,元稹所撰《莺莺传》对后世影响深远。当时即有元稹友人李绅作《莺莺歌》、杨巨源作《崔娘诗》,并广为传唱,后赵令畤将其谱成《商调?蝶恋花》鼓子词,王实甫改编成《西厢记》、关汉卿有《续西厢记》杂剧,直到明清与《莺莺传》有关的作品都不胜枚举,以至于此类题材故事早已经自成一个系列。
《莺莺传》在创作思想上是有缺陷的,同时它的思想意义也比较复杂。就小说作者的创作意图来说,是想通过崔张爱情故事来宣传一些落后的封建观念,包括为张生始乱终弃的行为进行辩护、宣扬女色误人误国等。但我们看到作家创作的主观意图和作品的客观效果之间经常会发生矛盾,后世的读者往往被小说中的人物和情节所打动,对莺莺的善良心地和悲剧命运产生同情,并谴责张生的背信弃义行为。鲁迅曾经指出:《莺莺传》所写故事“震撼文林,为力甚大”
[1](P492)
并指出“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
[2](P53)
同样,小说中莺莺获得了
林语堂的同情,张生引起了他的反感,在改编小说的“前言”中,林语堂态度鲜明地指出:“元稹薄情,弃却莺莺,自行捏造荒谬之借口??元稹尚厚颜称张友闻张与莺莺决交后,誉张为‘善为补过’,元稹虽为名诗人,后且身居高官,以人品论,并不见重于世。”上述思想决定了林语堂《中国传奇》中此篇小说的改编特征。
一、以诗证事,将元稹之诗作为结构全篇的线索
唐传奇《莺莺传》中张生形象是否有作者元稹的投影,学界一直都有争议。宋人王铚《辨<传奇>莺莺事》、刘克庄《后村诗话》,明人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瞿佑《归田诗话》,今人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陈寅恪《读<莺莺传>》、孙望《<莺莺传>事迹考》等均指元稹为“张生”原型。唐传奇《莺莺传》是一篇具有自传性质的作品,张生的经历确实包含作者元稹自
[3](P100)
1
己的影子,张生对莺莺“始乱之,终弃之”的行为,在元稹的生活中是能够找到确实的事例的。唐传奇《莺莺传》中的莺莺形象应该是元稹青年时期的情人的缩影,她与元稹有过私情后来被弃。
林语堂也认为唐传奇《莺莺传》所述故事即为元稹的亲身经历,他将唐传奇《莺莺传》与元稹诗歌对照,以诗证事,得出“元稹之诗歌及传记中若干事故,即可断定元稹实写自己”未尝不可。在本篇“前言”中说:“元记此事托名为张君瑞事,实则显系自传。其中日期、事件、人物,与元稹本人情况皆极其真实一致,而作者本人之真情流露,尤非写个人之情史真传者不能到。”
[3](P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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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小说中林语堂径直以元稹作小说男主人公,尤以其相关诗篇作
为小说构建情节发展的脉络,可谓独运匠心。
小说开头元稹回忆二十年前晓寺钟声的那段场景即源于元稹《春晓》“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莺诗》“依稀似笑还非笑,仿佛闻香不是香。”
[5](P641-642)
[5](P642)
;崔、元初会佛寺,据元稹《莺
林语堂将诗的意境移入其中,暗合诗
意,以此刻画元稹和莺莺相爱的心境相当传神。
相较六朝小说,唐代传奇虽“叙述婉转,文辞华艳”
[2](P44)
,但与后世通俗小说相比还
是简略许多。林语堂依照改编小说情节的发展,以元稹之诗作为小说情节展开的线索,填充了唐传奇《莺莺传》中许多叙事空白,并且成为他建构故事情节的主要手段。
唐传奇《莺莺传》中张生在热心红娘的启发下“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
[5](P672—673)
,
小说没有将此二首诗标出。林语堂不满于“将元稹先赠莺莺之诗略而未录”,从元稹《古艳诗》中引用两首补足之,即“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莺藏柳暗无人语,唯有墙花满树红。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等闲弄水流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3](P109)
元稹利用莺莺的春思和才情,以诗挑之,用男女风情之故事并暗语、暗示之法以启发莺莺。
张生初见莺莺几神魂失据,寝食不安,私会之后,态度便逐渐不同。对于科举功名的追求在他看来比莺莺这个女子更重要,而为了追求前者,他宁可抛弃后者。当张生赴京考试,“文战不胜”,“遂止于京”时,他并没有决定跟莺莺公开地结成婚姻,但却“赠书于崔,以广其意”, 林语堂有感于唐传奇《莺莺传》中“有莺莺复张生信,??却无张生致莺莺之信”,遂在改编小说中“取元稹《古决绝词》(三首)之意补足之。”
其一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哪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如?春风撩乱伯劳语,况是
[3](P101)
2
此时抛去时,握手苦相问,竟不言后期。君情即决绝,妾意亦参差。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其二
噫春冰之将泮,何余怀之独结?有美一人,于焉旷绝。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别。水得风兮小而已波,筍在苞兮高不见节。矧桃李之当春,竟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皑皑之若雪,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别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其三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结。那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但感久相思,何暇暂相悦?虹桥薄夜成,龙驾侵晨列。生憎野鹤性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曙色渐瞳,华星欲明灭。一去又一年,一年何时彻?有此迢递期,不如生死别。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5](P638-639)
在改编小说中,林语堂用元稹《古决绝词》之意,可谓独出机杼,妙笔生花。单从三首诗歌本身来看,诗意既有多情的缱绻,也有薄情的冷漠。林语堂根据改编小说的需要,对诗歌重新阐释:元稹信里是一首“语意模棱含糊”的诗,“分明是一首诀别诗”,“将他两比作天上的牛郎织女”,并且说“唉!长久分别之后,谁知道银河彼岸曾发生什么事情呢?我的前途渺茫难测,一如天上的浮云,我怎么知道你会始终洁白如雪呢?桃花春天盛放,谁能禁止爱花的人攀折呢?我首先承蒙小姐惠爱,欣幸万分,可是究竟哪个有福的人能获得这件宝贝呢?”唐传奇中张生将莺莺斥责为“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妖孽”,并用“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来为其“始乱终弃”的负心行为寻求开脱。如果说唐传奇中张生行为已经显得相当丑恶的话,那么改编小说中林语堂利用元稹回信所塑造的“张生”形象不仅负心而且卑鄙,已经叫人读之而拍案愤怒了,正如他在本篇“前言”中所写“元稹竟尔怀疑莺莺之痴情,卑劣下流,一至于斯”
[3](P101)
。
唐传奇《莺莺传》中莺莺的长信写得情文相生,其自轻自贱、自伤自悼之情让人感动。林语堂按照形象塑造的要求和故事情节发展的逻辑,将元稹书信内容补充完整,莺莺的回信因之更有针对性,更自然、真切,“信写得真诚,妥切,自己辩护得庄严得体”。如果说唐传奇《莺莺传》中莺莺的回信是一封哀诉书,那么到《中国传奇》中它已成为一封控诉书了。莺莺的形象也因这封信而更加丰满动人,富有立体感。林语堂借助于诗意的再生发展开故事,至此,改编小说中塑造的元稹和莺莺的新形象已经成功地展现在我们读者的面前。
林语堂还有意识地将唐传奇《柳氏传》的情节移植到本篇中来。《柳氏传》记载韩翃和柳氏安史乱中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有诗“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1](P228)
林语堂将此种情境变为元稹遗弃莺莺的借口,让元稹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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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侮辱和损害的女子迎头大泼脏水。
二、杨巨源在改编小说中的叙事功能和道德评判功能
杨巨源这一人物,唐传奇中只有一点影子。张生为了向人夸耀自己与莺莺的一段艳史,“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
[5(P676)
小说接着就插入杨巨源的《崔娘诗》和元稹《会
真诗》,歌咏崔张恋爱故事,这是杨巨源在唐传奇《莺莺传》中唯一一次出现。《中国传奇》中杨巨源已成为推动小说情节的发展和主题思想表达的一个重要成分,林语堂由此敷演开来,杨巨源在其小说叙事中所承担结构上和内容上的作用值得研究。
小说中至少有八次都出现了他的身影,在崔、元初会佛寺之前,元稹因探望杨巨源来到蒲城并在杨的挽留下住了下来,杨巨源是小说发展的缘起。当蒲地发生兵乱,崔氏母女着急万分时,因为元稹出策,言其“有个朋友杨巨源,跟当地的司令官交谊很厚,准愿意去求司令官派兵来保卫”
[3](P105)
,化解了崔氏母女的慌乱。事成后,元稹非常兴奋,心里算计着有
[3](P106)
了“盼望赢得那位青春美女的嫣然一笑”的资本,由此才有莺莺和元稹私合的可能。
崔、元的爱情处于蜜月期,林语堂也让杨巨源作为他们这一段爱情发展的见证人,而崔、元情变,杨巨源又亲历其间,他奔走于崔、元两处,使小说两处线索能够围绕一个中心而展开叙事。从叙事学的角度来说,这个人物已不再以形象塑造为主要目的,他的行为表现出显在叙事的特征:在小说情节的发展过程中,杨巨源是作为一个叙述符号存在于作品中。就形式而言,林语堂用杨巨源把多种情节、各个人物勾连在一起,形成一系列小说结构。
另一方面,杨巨源的意义并不局限于此。除了结构上的叙事功能外,我们发现杨巨源在改编小说中还担当着一种道德评价的角色。杨巨源在小说中的直接身份是作为元稹的友人出现。唐传奇《莺莺传》中杨巨源的七绝:“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1]P(304)
相对于元稹的《会真诗》,虽然篇幅很小,但却明显地流露
出对莺莺命运的同情。在小说“前言”里林语堂已清楚表明了立场:“元稹虽为名诗人,后且身居高官,以人品论,并不见重于世。”小说中这种道德评判,林语堂是通过杨巨源这一角色来完成的。
杨、元第一次会面,作者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表达观点,“杨巨源知道他为人敏感、固执”;当崔、元正处于热恋之中,小说通过杨的视角“杨巨源问他:‘怎么回事啊?微之。’”林语堂在这里用一问句是有意味的,作为元的老同学,杨巨源对于崔、元恋爱是满腹的怀疑,果然,好景不长,在元稹心里的天平上,莺莺的爱情砝码终于逐渐失去了重量,个人的功名和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为追求后者,他会宁可抛弃前者。杨巨源带了莺莺的一封信找到元稹,并劝其珍惜莺莺的情谊,元稹以“一个年轻人当然容易犯错儿。当然不应当把大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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