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也说韩寒作品的真实性
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讲师 蔡剑峰
最近越来越频繁地被问及:你对“韩寒方舟子之争”怎么看?并且,我感觉发问者很可能对我怀有某种期待,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积极的负担。因此,如果我非得就此事说些什么的话,那么我首先要表明,以下的话都是对向我发问者说的——因为你们知道,我只会就切身的问题或者问题中切身的部分发表意见。
我首先要说的是:韩寒就是我们所看到的韩寒——这句话特别地送给那些信奉柯南名句“真相只有一个”的人。
貌似这场论争的一个焦点就是:作者是否能够为其作品自证?在结论上,我同意韩寒的回答:不能。但我对此的理解与他不同。道理很简单,套用康德的话来说:作品的价值并不是某个具体事物的自身属性,也不取决于所谓的“作者本意”(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啰嗦了)。因此就那些文字作品来说,它是不是韩寒写的,压根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但话说回来,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并不是《三重门》,也不是后来的那些博客文章,而是韩寒本人。因而,真正的问题就提出来了:对于“韩寒”这样一个作品,韩寒本人能“自证”其真实性吗?
“韩寒”这个作品的真正“作者”,笼统地来说,是“时势”;具体地来说,是他的父亲和朋友、韩粉和韩黑、政治和传媒??以及他本人。这一点许多人都谈到了,并且,拥有这种见识的人至少会说,哪怕“韩寒”这个作品有假,要承担造假责任的也绝不仅限于韩寒本人,甚至,首先不是他本人。但是,这里要讨论的绝不是谁创作了“韩寒”这个作品的问题,而是“韩寒”这个作品的价值问题,而上文讲了,作品的价值并不取决于“作者本意”。而作品的真实性,唯有放在作品的属人价值层面讨论才有意义,否则充其量不过就是一个“知识产权”问题,或者说得通俗一点,是一个“稿费的归属”问题罢了。我想,即便是方舟子,他的目的也绝不是要韩寒将《三重门》的版税归还给其枪手吧?
说到底,“韩寒”这个作品的真正价值,在于我们从中读到的“历史的真实”,而这个真实,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海明威说: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而我要说:不要问“韩寒”这个作品是谁写的,它就是你写的。于是我们首先要自问:我所看到的“韩寒”(即我所创作的“韩寒”)是怎样一个作品?进而,我看到了这样一个作品,说明了我拥有一个怎样的眼界(即我是怎样一个人)?
“韩寒”这个作品的素材很丰富,这里仅举一例。比方说,在某学生看来,韩寒是一个反叛体制化教育并且获得成功的人。这很可能表明了,这个学生也对体制化教育感到不满,而与此同时,他未曾反叛或者反叛了但未取得成功。进而,如果有人指责韩寒不真实,即等于否定了反叛体制化教育是一个发
乎内心的真实诉求,或者,否定了这种反叛能够取得成功的现实可能性。我们说,这样一个“韩寒”,是一个具体化的“韩寒”,也因为这种具体化,他不再是一个普遍、永恒的“韩寒”,道理很简单,如果我国不再实行体制化教育了,这个韩寒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那么,我们再深入一步,对当前教育制度的反叛,是对所有既定规则的反叛中特殊之一种,这样一来,该生眼中的韩寒此时成为了所有既定规则的反叛者的一个代表,于是他不仅在反对职业教师时,而且在反对父母或老板的权威时也能援引这个作品了??现在我们看到了,“韩寒”这个作品当然是会变化的,因为它是有生命的,而它的生命就在于我们不断深入的自我认识(也即自我的不断生成)。
这样的一种讨论,是切身的、积极的和有意义的。即便某个阶段性的认识有误,那也不过是“成长性的失误”,而这样一种“失误”是伴随我们成长的全过程的,毕竟,我们索求的并不是一个既定的“标准答案”——这一点恰是我们反叛体制化教育的意义所在。
这里顺便说一句,有人说韩寒不应当与方舟子斗嘴,而应当用他的作品来证明他自己的真实性。这话听上去似乎好听一些,但我却要反问一句:对于韩寒这样一个年轻人,你一方面要求他真实,一方面又要求他不要骂人、不要玩什么悬赏和起诉,难道这两个要求之间就不存在相互矛盾的地方吗?这再次印证了一句话:极端相互对立的双方分享的往往是同一个前提。在这里,前提就是“韩寒是一个神”,对立在于,韩粉因此而护他,韩黑因此来倒他,不过如此而已。双方谁都没有深刻反思过,这个“神”的基础究竟在哪里。而马克思曾提示过我们:如果你要真正地反对“神”,首先就不要将谁当作“神”来打。
韩寒本人是“韩寒”这个作品的一个特殊的作者,但其特殊性并不在于他本人(作者本意)即是“标准答案”,他自己眼中的“韩寒”同样也出于他的自我认识,而正如我们通过“韩寒”这个作品看清了我们自己一样,他也从他的对象(包括但不仅限于他自己)身上获得他的自我认识。所以接下来要谈论的,即是韩寒本人对“韩寒”这个作品的认识。
根据韩寒的表达我们可以看到,他将自身看作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至于是“神童”、“天才”还是“只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不过是这种个体的不同名称罢了。他之所以这样表达自己,或许有其苦衷。比方说,作为一个既定规则下的不合作者,或者借用我们更熟悉的名词,一个“异见分子”,他得面对许多的风险,而拒绝任何他人或团体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当然,这种方式虽然有效,但仍不保险。我曾半开玩笑地将他比作是当代的苏格拉底,在我看来,苏格拉底也是孤身挑战当时的既定规则,其方式也同样是只破不立,当别人问他持什么见解(换在今天也就是问他属于何种分子)时,他回答说:我只知道自己无知(换作韩寒的回答就是“我只是我自己”)。这是一种机智的回答,但再机智也还是会死的,苏格拉底最后还是被
规则弄死了,而罪名赫然就是两条:“渎神”和“毒害青年人”。怎么样?听上去有没有觉得耳熟呢?
但这里并不是要谈论韩寒的苦衷,因为他的自我表达中也不乏他真正相信的成分。比方说在有人指出“80后”一代身上存在的问题时,他的反应是:那是上一代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换句话说,他认为“上一代人”就不是他本人,也即,他是一个孤立的个体。
我常常引用马克思的话说:“人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
和。”或者按照中国人的讲法,做人无非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罗嗦了)。正因为如此,我们看一个人,就要看他的一切社会关系,这一点连网上的“择偶攻略”都知道,比方说,它会告诉你,看一个男人,要看他以怎样的人为友。(这里我们或许还应该应时地补充一句:同时要看他以怎样的人为敌。)
由于拒斥了现实的社会关系,韩寒也就成为了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我讲过,判断一个人或事物是否被当作了神,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有没有来历,没有来历的就是神。现在我们看到了,无论韩寒怎样一再声称自己“从不在神坛上”,他的自我辩解都是苍白的。同理,为他辩护的人(其实很无奈地)唯有诉诸“天才论”——他的才能没有来历,可不就只能是个“天才”么?
作为一名教师,我始终拒绝一切形式的“天才论”,因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倘若他所会的东西是“天赋的”,也即意味着是不可学得的,那还传授个什么呢?同理,我们说,“韩寒”之所以有意义,正在于他是我们每个人,说他是“天才”,也恰恰是说,他于我们毫无意义,因为他所做的事情的性质,不过是一种无关的偶然性,任何时候我们都根本不能援引这个作品,即“不可以为法”。可见,将他说成一个“天才”并不是在为他辩护,而恰是对他的一种否定。
韩寒需要深刻反思“韩寒”的来历,这一点才是真正生死攸关的事。因为如果他拥有了真实的自我认识,那么即便他还是死了,那叫一个“死得其所”(大过年的我呸呸呸);否则,他就只能是某些人或某些组织(同时包括他的敌人和他那些别有用心的支持者)的获利工具,只能是一个“冤大头”罢了。 那么,他该从何处获得那样的自我认识呢?其实一路看下来已经足够清楚了:从他的一切社会关系上获得。比方说,如果有人发现他的文字中体现出其父的痕迹,这件事需要反驳吗?不知有多少次我听到有人说,我的文字像谁谁谁,无论是出于质疑还是出于恭维,对此我的反应是:如果我确实深受其影响,那就承认那是我的来历(之一),如果我真的没有接触过,那我就很有兴趣找来看一下,如此而已。事实上,所有的遭际都内化为了我们自己,将这个自己同他人截然断开,根本就是毫无必要的。
这件事按照中国人的说法,叫做“以人为镜”(而不是以人为敌)。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样不关心“方舟子”这个作品的“作者本意”,相反,我从他
身上倒是确实看到了许多作品中的虚假(包括他自己)。但要提示一句的是:这里说作品中有虚假,同说作品本身虚假还不是一回事——正如我们说韩寒的作品描写了社会的阴暗同说韩寒的作品本身阴暗不是一回事一样。我们要看到,作品中的虚假同其它一切消极因素一样,都属于这个作品真实的内容本身。成长性的问题是成长的内容本身,也必将通过不断的成长来加以扬弃。 我很乐意以所有我所知道的人为镜,其中当然也包括方舟子(但我估计他短期内没有兴趣来打我的假)。并且,我还要说,对于这件事我有充分的信心,那并不是因为我能保证“我”这个作品是足够真实的,而是因为,在一场切身的、积极的和有意义的讨论中,并不存在所谓的“失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