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人之是非规范众人好恶的行径,把天下搅得鸡犬不宁。世人趋之若鹜,竞相讨好,然而这些汲汲于富贵的人,下场往往是悲惨的:
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侯敖者;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逍遥游》)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徐无鬼》)
狸狌弄巧,结果?死于罔罟?,狙逞能,终被射杀。这不正是那些所谓?良臣?的写照吗??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更是对这种社会现实的真实披露。世人追逐名利,不仅遭到君王的刑戮,而且还要遭到同?道?者的暗害: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
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山木》) 世事险恶如此,庄子作为一个?眼极冷?而?心肠极热?(胡文英《庄子独见〃庄子论略》)的哲人,是深刻洞察了的。?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齐物论》)他曾感叹:?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人间世》)他无比沉痛,苦苦思索。他认为一切被刑戮者皆由自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间世》)他曾想处于?材与不材之间。?也曾想象鱼一样没入深渊,象鸟一样飞向蓝天: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
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庚桑楚》)
庄子觉得,?不厌高?、?不厌深?、?不厌深眇?,还是不能?全身保真,因为鸟飞得再高,有善射的羿,?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并且庄子还把天下比作一只大笼子,?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庚桑楚》)鱼潜得再深,有善钓的任公子,终将被?离而腊之?。(《外物》)厨川白树在《苦闷的象征》中写到:?生的欲望与社会的压迫,这两种力的冲突,才产生了苦闷的情绪,才具备了艺术表现的需求。?他认为?正是这种人生中难以排解的矛盾冲突,正是这种主体内心骚乱不宁的苦闷情绪,成了创作的原动力。?那么,庄子怎样解决?生的欲望与社会的压迫?这一矛盾呢?我们可以通过对《庄子》中?飞鸟、真人、无何有之乡?等意象体系的分析,找到答案。
庄子的人生哲学,深深地植根于现实的土壤中,他认识到现实社会的残酷与丑恶。他失望,他哀伤,他痛苦,他厌恶,他愤慨。精神的压抑与动荡后的反省,强使他酝酿出
了对付丑恶、苦闷的人生哲学:用?逍遥游?的方式,寻求精神的自由与快乐。
前文我们说过:鱼潜得再深,也逃不脱任公子的大钓竿,终落个?离而腊之?的下场。因此,《逍遥游》颇有开宗明义的作用,开篇便来了个?化?: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逍遥游》)
庄子为了超脱人世间的苦难、烦恼,将在水中游的?鲲?幻化为在天空中翱翔的?鹏?,它振翮高飞,去寻找他的理想之地。又如: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应帝王》)
彼游方之外者……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大宗师》)
至人……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齐物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