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见了我长达百页的英文读书报告不仅不皱眉,反而在班上表扬我;正是在他的指导下,我读了不少古希腊哲学家著作的英译,真有发现新星球似的喜悦。温德老师在工字厅讲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打开许多画册让我们传阅,幽默地然而严格地区分画的优劣。同样难忘的事还很多,那时候日本军队已在华北城市大街上演习,而清华的师生则在学术上特别争气,不久又在政治上发动了公然反日的“一二·九”运动。
32. 我开始向往看到一大片的红色,来振奋我的精神。
我到西山去找枫林的红叶。但眼前这一闪光艳,是秋天的“临去秋波”,很快便被朔风吹落了。
在怅惘迷茫之中,我凝视着满山满谷的吹落的红叶,而“向前看”的思路,却把我的心情渐渐引得欢畅了起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它将在春泥中融化,来滋润培养它的新一代。 这时,我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幅绿意迎人的图画!那是有一年的冬天,我回到我的故乡去,坐汽车从公路进入祖国的南疆。小车在层层叠嶂中穿行,两旁是密密层层的参天绿树;苍纱的是松柏,翠绿的是竹子,中间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色调深浅不同的绿树,衬以遍地的凄凄的芳草。“绿”把我包围起来了。我从惊喜而沉入恬静,静默地、欢跃地陶醉在这铺天盖地的绿色之中。
33. 子君不在这间破屋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厦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脚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临院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34. 这场戏的总指挥是司机刘思佳,他本人却远远地躲在一辆卡车的驾驶楼里,冷眼看着小哥们儿拿新来的女队长开心。他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他这人比他的表情更难以琢磨。汽车队里的好事有他,坏事也少不了他。他一方面是十万公里无事故的好司机,同时也是一个坏小子的头。他设计这场戏是想看看解净这个时代的幸运儿,全厂青年的尖子今天是怎样丢丑的。可是当他看到解净丢了丑,简直是狼狈透了,他却并不感到快活,甚至对这场剧感到厌烦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很无聊和卑下的。
35.《雷雨》(第三卷,部分)
杏花巷十号, 鲁贵家里。 下面是鲁家屋外的情形:
车站的钟打了十下,杏花巷的老少还沿着那白天蒸发着臭气、半夜才吹来一陈凉风的水塘边上乘凉。方才落了一陈暴雨。天气还是郁热难堪,人们心里还是热燥燥的,期待着再来一次雷雨。池塘里的青蛙叫得更起劲,一直不停。乘凉的人谈话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无星的天空时而打着没有雷的闪电,闪光过去,还是黑黝黝的一片。
36. 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蔚蓝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天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此地天裸露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是薄薄的夜——这是秦淮河的夜。……到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一屡清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的绿着。任你人影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
37. 记得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最感到伤脑筋的是:国文老师临到作文课时,才在黑板上出一个题目,有的一次出两三个,可以由你自己选择;有的只出一个,什么《温故知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论》,《国庆感言》……一类的题目,叫人一见便头疼。我喜欢老师在作文的前几天就把题目预告,而且最好多出些抒情、描写、记述一类的题目,少作议论文;因为青年人最热情,他喜欢读抒情、描写一类的文章生成,也喜欢发挥自己的情感和抱负。我们只有写自己真实的感想,真实的思想,真实的生活,才能把文章写好;如果硬要由脑筋里压榨出一些什么空空洞洞的理论来,不但文章写不好,而且对于这些学生,简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虐待。
38. 下午在车间阅报,无意中看到一则消息:香港著名歌星今晚在省艺术剧院演出,稍有余票出售。此刻他内心狂喜,莫过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他提前一小时溜出厂门,直奔省艺术剧院,恨不得马上买到票,好叫邻居王嫂给蓉蓉送一张,第二次见面谈谈。
说来也怪,他已三十出头,恋爱对象不下于三,相识却一一告吹。前不久,王嫂给他介绍一位叫蓉蓉的姑娘,她长得俊俏,白皙细嫩的皮肤,柳眉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显得挺有神。一见面,他就试图取得第一印象。闲聊时,从天讲到
地,从南讲到北,滔滔不绝。姑娘只是报以默默一笑。话不投机,这倒使他有些犯难,不知姑娘的深浅。
39. 中国妇女问题研究工作者强调妇女运动要把注意力从就业转到教育上来。如果妇女学到了自谋生计的本领,只要有机会,即使没有特殊照顾,她们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职业妇女也好,良好的教育都会使她们终生受益。
一些女权问题研究人员认为中国妇女解放运动至今仍局限在男性文化的框架中,因为它从开始就是由男人领导的,男人把男性作为妇女效仿的样板。这些研究人员提出,现在该让中国妇女自己来规定她们在社会应起什么样的作用了,她们应该争取建立一个有选择自由的社会,可以外出工作或留在家里,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发展个人兴趣或为改善社区状况做贡献。
40.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映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它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到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41. 嗒,嗒,嗒!我从梦中跳醒来。我睁大了眼,紧裹在深思中。许多面孔,错落地在我眼前跳舞;许多人声,嘈杂地在我耳边争讼。蓦地一切都寂灭了,依然是那“嗒,嗒,嗒”的小声从窗外传来,像有人在叩门。我不耐烦地呼喊了,但是没有回音。
我捻灭了电灯。窗外是青色的天空闪耀着几点寒星。这样的夜半,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叩门,我想;而且果真有什么人呀,那也一定是妄人;这样唤醒人,却没有回音。
但是它打断了我的感想,现在门外是殷殷然有些像雷鸣。自然不是蚊雷。蚊子的确还有,可是都躲在暗角里,早失去了成雷的气势。我也明知道不是真雷,那在目前也还是太早。我在被窝内翻了个身,把左耳朵贴在枕头,心里疑惑这殷殷然的声音只是我的耳朵自鸣。
42. 一个则说,这些批评是不对的。革命的力量是要纯粹又纯粹,革命的道路是要笔直又笔直。圣经上载了的才是对的。民族资产阶级是全部永世反革命了。对于富农,是一步也退让不得。对于黄色工会,只有同它拼命。如果同蔡廷锴握手的话,那必须在握手的瞬间骂他一句反革命。哪有猫儿不吃油,哪有军阀不是反革命?知识分子只有三天的革命性,招收他们是危险的。因此,结论:关门主义是惟一的法宝,统一战线是机会主义的策略。
43. 天空还是一片浅蓝,颜色很浅。转眼间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慢慢地在扩大它的范围,加强它的亮光。我知道太阳要从天边升起来了,便不转眼地望着那里。 果然过了一会儿,在那个地方出现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红是真红,却没有亮光。这个太阳好像负着重荷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努力上升,到了最后,终于冲破了云霞,完全跳出了海面,颜色红得非常可爱。一刹那间,这个深红的圆东西,忽然发出了夺目的亮光,射得人眼睛发痛,它旁边的云片也突然有了光彩。
44. 在牛锛死前,对马嵘单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日后你替我娶了她吧,拜托了! 牛锛说出那句话时,刚满19岁。如今牛锛死了已有20年了。马嵘却始终未能娶她。
这不能怪马嵘不守信用,不忠人之托,或是没有本事把她搞到手,或是压根没看上她等等。对于像杨泱那样的姑娘,当年连队几乎所有的男生,假如政策允许,都愿意为她决斗一次的。
问题出在杨泱本人。自从那件事终于突然被牛锛揭密后,杨泱便不告而辞,从此销声匿迹。严格说,杨泱是在傅正连失踪两个月后,重又“露面”的那天夜里失踪的。女生们回忆说,杨泱半夜起来上厕所,好像就再没有回来过。
45. 仿佛在重温小姑娘时的课程。远远望见四十岁的路标,心里便塞满了有关四十岁的事情。你该知道四十岁的女人衣要清爽妆要淡雅,你不要让活泼的大笑绽在多褶的脸上强加于人。对年轻的女孩,你要用宽厚来溶化其挑衅的锋芒;对年长的妇女,你需得收敛以维护其过敏的自尊。你最好别再东奔西跑,道听途说,穿针引线,热情高涨,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你也别长吁短叹顾影自怜,凄凄惨惨戚戚。你该帮的事或许在于用沉思静写苦读充沛灵魂,在于用实干坚韧缜密对待工作。四十岁自有四十岁的天地,假如用外表的伶俐换得了内在的凝重,你肯定认为这是交易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