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从三个方面对稼轩词与酒的关系作了一点探讨。一、阐述辛稼轩豪饮的历史与他的作品风格的关系;二、阐述辛稼轩成功的酒边词;三、阐述辛稼轩“酒境”酿出了深远的词境。
辛稼轩有长久的饮酒历史。他在青年时期抗击金兵的时候就已经大量饮酒了;后来南归宋朝后,长期不被朝廷重用,仕途不得志,心情郁闷,便依靠酒来消忧解闷,依酒为伴;暮年重病期间,酒不离身,嗜酒如命。辛稼轩如此大量地饮酒,自然对饮酒的体会是深刻的,也是独特的。他的饮酒也决定了他的酒边词沉郁、慷慨、豪爽的风格。辛稼轩一身不仅爱喝酒,而且酒后常常作词。他四十多年的六百余首诗词中,有50%以上的都写到酒。他的这些酒边词成功地、艺术地反映了他一生的坎坷遭遇和思想变化。辛稼轩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作家,但他身不逢时命运不幸,那痛苦的心灵只有靠酒来消解,也只有靠诗词来宣泄了。可以说,他的酒边词就是一部具有强烈的爱国热情又报国无门的爱国者愁苦的生活史。酒对于辛稼轩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在辛稼轩那里,饮酒已经不单纯是一种消闲解闷的手段,而早已升华为一种文学创造。酒刺激了他的创作冲动,酒使他忘记了尘世,进入到一种超然的境界。这种超然于世外的心理情绪正是辛稼轩进行艺术创造的境界,酒境创造了词境。因而辛稼轩笔下的酒词中,涌现出了不少传诵千古的名篇佳句。这不仅在文学史上是一大胜事,就是在酒文化历史上又何尝不是呢?
略论稼轩词与酒的关系
—、引 言
中国酒文化历史源远流长,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大都饮酒,古代诗词中有关酒的作品层见叠出、数不胜数。本文的意图,就是要通过解剖一个代表性作家及其作品与酒的关系,提供一个新的视角,让爱好者借此窥见源远流长的中国酒文化对于古代作家的精神世界、创作心态及作品的特殊风貌所产生的强烈而深刻的影响。
在我国古典诗歌史上,早在《诗经》、《楚辞》中就不时写到酒,但从先秦到魏晋的漫长历史中,酒在诗歌中只是作为诗人笔下的一般事物而出现,并没有大量地,反复地在同一诗人的集子中被当作生活中的大事来描写。即使是魏晋之际以狂饮著名的文人集团“竹林七贤”,他们当中的代表人物如嵇康、阮籍等,他们诗中也没有关于饮酒心态和意境的描写。而本文要讨论的是,酒如何影响诗人词客的创作心态,如何在他们笔下直接变成一种文学意象, 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或改变他们作品内容与风格的。像我们熟悉的晋末饮者陶渊明,他是历史上第一个把酒大量写入诗中、并写出饮酒心境与乐趣,将酒与文学打成一片的文人。还有在诗歌成就极为辉煌的唐代,一些声名显赫的大作家,都是既嗜酒又大量写酒的豪士。在宋人心目中,唐诗人写酒最典型的有二人:一是李白,二是白居易。王安石认为:李白“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1];至于“醉饮先生”白居易,宋人还对他的酒诗作过统计:“白乐天??诗二千八百,言饮酒者九百首”[2]。而辛稼轩这位南宋时期著名的“酒圣诗豪”,比起他素来佩服的前代诗酒大家陶渊明、李白、白居易等人,不但毫不逊色,且有出蓝之势。辛稼轩六百余首诗词中,写到酒的就有50%以上。可见,酒对于辛稼轩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酒,曾经数十年如一日地熏染甚至浸泡着辛稼轩,改变着他的生活,影响着他的心身,支配着他的词笔,决定着稼轩词的内容和风格。他的大量的言酒之词,事实上已经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酒世界”。在他之前,文学家中饮酒者甚多,但较少有人像他这样大量地、长时间地在作品中展现出酒文化与传统诗词血肉般关系的并不多见。从一定意义上说,不言酒就不足以知稼轩和稼轩词。下面我们从几个方面来谈谈稼轩词与酒的关系。
二、“身世酒杯中”——辛稼轩豪饮的历史及其与词风的关系
辛稼轩与酒有一种特殊的“缘分”。辛稼轩是山东济南人。春秋战国时这里属于齐国。
齐人自古以好饮酒而著名。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就有“醉遗其冠”的韵事。汉武帝时著名饮者东方朔是齐人。三国魏初最著名的两个酒豪:华歆和邴原[3],也都是齐人。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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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饮酒取乐之需,南北朝时,济南城的大明湖畔还“北引水为流杯池,州僚宾燕,公私多萃其上”[4]。到唐宋,齐地饮酒之习未尝稍减。在新丰酒店一次“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的贞观名臣马周,被史家称为“饮酒自纵”的范讽[5],也与济南有关联。饮酒之风盛行,就连闺中女子也成了饮酒之仙。如济南女词人李清照就自述曾经喝得“沉醉不知归路”并且“浓睡不消残酒”。以上表述,并不是要证明饮酒是齐人独有的嗜好。实际上,偌大的中国,好饮之风几乎各地都有。但上述事实至少表明,齐人饮酒具有极为悠久的历史,齐人的豪饮与齐人的豪纵自古以来就密不可分。禀性豪纵慷慨的辛稼轩出生和成长在这样一块有悠久酒文化历史的土地上,自然仰慕先贤之遗范,接受风俗之熏染,他之所以成为一个酒豪,当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辛稼轩成为酒豪,还与他那北国男儿强壮的身体素质与刚烈的性情有关。 我们知道饮酒的人都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人要能经常地、大量地饮酒,除了社会风气的影响和本人性情趣味之外,还必须有强壮的身体。辛稼轩这位魁伟健壮的北国汉子,就具备这种素质。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这个人似乎生来就刚毅火烈、气盛胆粗,而且总是不安于现状、不甘心潜伏,随时都蓄势待发,准备在事业上冲杀一番的。这样的人喝起酒来一定是豪饮不休的。事实上,辛稼轩在少年聚众打游击抗击金兵时就已开始大量饮酒。你看他的自述:“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念奴娇﹒双陆和陈人和韵》);“少日舂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锺”(《定风波﹒暮舂漫兴》);“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千年调﹒卮酒向人时》),如此等等。这显示了他青年时代已与酒结缘。有这样的基础,南归宋朝之后,新环境的种种复杂因素,尤其是不得志的几十年中需要酒解闷消愁,就更使他以酒为伴、以酒寄迹,终生不离酒了。直到病逝前一个月作《洞仙歌》词,他还在叨念“安乐窝中泰和汤”(泰和汤乃酒之别称),可见其嗜酒如命,至死不悔。他的《浪淘沙》词自称“身世酒杯中”,实在是一点也没有夸张。
我们还应该指出,辛稼轩在词中不断写酒、颂酒,这不同于一般文人的夸饰和以酒作为词章的点缀,而多半是自己的生活内容或内心之真情的如实反映。他的饮酒,或许不免应酬交际之需,但更多地还是一种饮食爱好和生活趣味。当辛稼轩罢官闲居带湖稼轩别墅时,赵善括形容他:“无言独坐南斋,好唤取芳尊相对开。待醒时重醉,疏帘透月,醉时还醒,画角吹梅”(《沁园春·和辛帅》);当他起复帅浙东时,张镃写他公务之外“余事了凫骛,闲命尊罍”(《八声甘州·秋夜奉怀浙东辛帅》)。酒是如此地和他的一生结合在一起,简直成了他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白以上情况,对于讨论辛稼轩的思想面貌与作品风格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同样是在作品中大量写到酒的众多作家,由于各人对酒的品味、感觉、承受能力以及饮酒方式、心情不一样,对酒的描写就不同,作品风貌也不一样。比如在词坛与稼轩齐名的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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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诗、词中也大量地写到了酒,并且经常把酒作为一种意象写入作品之中。但是,苏、辛二人的写酒词是有差别的。苏写饮酒,似乎是为风雅文人的生活添些润滑剂;辛写饮酒,则作为失意豪杰的解愁药。苏写饮酒,较多是表层意象;辛写饮酒,则酒常渗到抒情意境之深层。苏轼酒诗词的风格显得清旷舒徐;辛稼轩酒词则显得沉郁慷慨。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很多,但其中重要的是:辛稼轩喜欢酒,善饮酒,酒量大,体会深,酒的感觉和风味早已容进了他的骨血之中。而东坡则不然,他始终是个不善饮酒的斯文人。他酒量小,体会浅,对饮酒的感受也只是表层的。所以,稼轩饮酒与东坡饮酒,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作这样的比较,决不是要贬低东坡,更不是要认定“善饮酒”是什么大好事,而只是想说明:酒既是一种最刺激人的神经和引起大幅度情绪震动的烈性饮料,那么对于诗人词客的身体、精神的影响程度不同,与饮酒有关的作品的情感特征和风格面貌也就必然因人因时而异。辛稼轩既然终生嗜酒,并常酒后作词,他的咏酒之词就会时时处处情不自禁地呈露自己在现实生活中蕴积的喜、怒、哀、乐。由于他生活在多灾多难的民族危亡时代,又有英雄失志的特殊遭遇,这种借酒谴怀就以“怒”与“哀”的感情抒发为最多,艺术表现也最成功、最感人。因而,透过辛稼轩与酒有关的词,我们的确可以窥见一道忧生愤世者剧烈波动的心灵曲线。
三、“人间路窄酒杯宽”——以愤世之情为主旋律的酒边词
现存稼轩词,是稼轩二十三岁南归宋朝后至六十八岁饮恨而死这四十多年间的作品。透过这些作品可以看到,稼轩的饮酒史和他这半辈子的坎坷遭遇与思想情绪变化惊人的一致。换句话说,读他在一定时期咏酒的词篇和词句,即可测知他在这一时期的现实处境和内心活动。他南归的头十三年中,历任江阴签判、广德军统判、建康府通判、司农寺主簿、滁州知州、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等职。虽然长期辗转于较低层次的职位上,很不得志,但这时他毕竟年轻气盛,对前途充满信心,对事业和人生完全采取奋进态度。不顾位卑而大胆“越职言事”的著名抗金策论《美芹十论》、《九议》等等,都写于这一时期。与此相一致的是,这一时期他的饮酒之作多呈乐观、明朗和单纯的豪爽风貌。尤其是初到江南的几年,更多欢愉酣畅之态,“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清平乐·忆吴江赏木樨》)。在滁州时,他是那样朝气蓬勃地借酒歌咏青春:“酒如春好,春色年年依旧。青春元不老,君知否?”(《感皇恩·滁州寿范倅》),当他在此地安民救荒作出显著政绩后,竟狂喜不禁地说:“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声声慢》“征埃成阵”)咏酒之作所传达的,纯然是欢乐心音。这一时期咏酒偶尔也流露出烦恼与愁苦,但这种烦恼与愁苦,多被积极进取的情绪压倒,而不可能成为主调。又如在建康通判任上,一方面有“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怀中绿”(《念怒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的惆怅失意;另一方面则更多地是在“江海吸流霞”似的痛饮中豪迈地抒发:“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湖沙”(《水调歌头·寿赵漕介庵》)。在建康中秋之夜所作《太常引》中,上片感叹:“把酒问嫦娥:被白发、欺人奈何”,而下片随即乘着酒兴驰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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