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愿望。
陶渊明向往“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归园田居五首》其二)的生活,体验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二十首》其二)的悠然与恬淡。就在他归隐后的第二年春(406),陶渊明在《归园田居·其一》写道:“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陶渊明描绘的田园风貌,几乎达到了羲农时代的场景,它与“桃花源”是那样的相似,因此,不妨说陶渊明胸中的“田园”此时才能充分融合理想,实现自我,才能感到充实、完善、和谐和自由。
陶渊明为自己精心建构了精神家园,试图摆脱尘世的羁绊,卸去心灵的重荷,成为一个诗意的栖居者。现实果真如诗人所愿吗?在归隐后的田园里,他仍然是“终晓不能静”,无人知遇的背后,“百年孤独”却一直陪伴着他,摆脱不了现实的纷扰。他的归隐,谁解其中味呢?他退而求其次的“归田”应该说是一种被迫的自愿。鲁迅先生说过,“即使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出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世间的,也是没有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其实,陶渊明的这种桃花源思想来自于“贤者”所避之世的现实,是高出于现实的“尘嚣外”的理想社会。正是这样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家园支撑着陶渊明的人生支点。可以说,由于历史的局限,陶渊明没有,也不可能指出达到这一理想社会的途径。只能描绘人民所谓渴望的幸福生活的图景,这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只能让他的心灵得到暂时的憩息而已。
三 归隐田园后的酒中人生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陶渊明的诗文为人称道,他的饮酒也被后人所铭记。他为什么要饮酒,萧统早就作出了回答:“有疑陶渊明之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也”(《陶渊明·集序》)。萧统的回答也确有其道理。
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总是流淌着两种液体:一是眼泪,一是酒。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于诗,喝酒却渗透了生命的整个灵魂。陶渊明好饮酒,他嗜酒如命,酒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说:“酒仪狄造,杜康润色之”(《述酒》序)。在陶渊明那里,酒就有了它的功用性,辛勤时以之开颜,无奈时以之解忧,愉悦时以之自适。总之,无论是闲饮还是与人对酌,都有它的蕴味。直至临终时,他感到最为遗憾的就是“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挽歌诗·其一》)。真可谓乐亦酒,忧亦酒,生亦酒,死亦酒。对于酒,陶渊明可称得上是“一往情深”了。
- 5 -
正因如此,陶渊明不仅大量饮酒,也大量写诗。他把自己的人生熔铸于酒,也诉诸于诗。在王瑶看来,“诗中几乎是篇篇有酒,确以陶渊明为第一人。饮酒所得的境界,也只能见于行为,所以我们只看到了任达。饮酒所得心境可以用诗表现出来。所以我们才感受到‘笃意真古,辞兴婉惬’(钟嵘语)的陶诗。他的一生非酒即不能诠释。”“酒能祛百虑”(《九日闲居》)“酒中有深味”(《饮酒二十首》其十四),陶渊明的一生有着太多的忧虑,他常常叹到:“总角闻道,白首无成”(《荣木》)。在时光如流,人生如寄、功名无成的现实面前,他只能把猛志掩藏在心底,摆出一幅“清琴横床,浊酒半壶”(《时运》)、陶然自乐的强颜。但半壶浊酒倾尽之际,他又感慨黄帝、尧舜清淳盛世的不遇。当代学者指出,酒是陶渊明借以表达内心情感的代言物,借酒以求得性情的真或者是陶渊明以酒为自己渴求精神的替代品,成了他个体存在的根基,使他回到了生命之真,体会到了有限生命之无限。
陶渊明写了二十首《饮酒》组诗以示其志。在诗序中他写道:“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短短几句话就说明他在写这首组诗时痛苦的心情。与其说他饮酒赋诗“以为欢笑”,还不如说是在借酒消愁。用酒来排遣他内心的苦痛与孤独。在归隐的岁月中,诗人也有采菊、望南山的的悠然自得。但这种美丽心情对诗人来说是一刹那的永恒。因为他曾心怀梦想,只是当时的形势以及自己的处境让他坚持了他并不愿意坚持的道路。他在心里痛得真、痛得切,他内心有很多的思想,很多的感情,但无人能解,就以“饮酒”自居罢了。《饮酒二十首·其一》云:“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他说自己什么都想通了,既然有好酒我就高高兴兴的喝酒吧。陶渊明在《饮酒二十首·其十四》中写到“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他在“心远地自偏”的隐居生活里,唯一感到有深味的就是酒了。在《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中他写外祖父饮酒“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傍若无人。”又写到“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迳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虽然写的是外祖父,但何尝不是自己的心灵映照。这份酒中的“深味”唯有细细体会才能理解“顾景酣宴”的自适,“造夕乃归”的超群。酒让他获得了生命的意境,感受到了自我存在的价值。他在《饮酒二十首·其七》中写到“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汎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他就这样以酒为伴,以菊为友,感受着如宋代青瓷般质朴、浑拙、典雅的精神空灵的艺术化人生。他如此迷恋于酒中的深味,可酒并非他人生的根基,纵观《饮酒二十首》,我们感受到的并非酒中深味给陶渊明带来了什么人生的光亮,而且对人生社会的质疑与迷惑,展现了他理想破灭的悲哀。同时,也向我们勾勒了他从仕到隐之间艰难复杂的心路历程。他饮酒,沉溺于酒
- 6 -
的人生无法消解他内心的苦痛、悲情。陶渊明的酒仍然是一杯苦酒。
四 归隐田园后的枯槁人生
陶渊明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他在文学史上有着辉煌的成就,而且他的人格深受历代文人的推崇。这是他与同时代的人始料未及的。但在当时无人理解的陶渊明孤独地以自己的方式走完了生命的道路。这期间,他遇到的问题有政治的、有经济的、有家庭的、有天灾也有人祸。正是这些不寻常的遭遇使他穷困潦倒。大自然的美景与酒的深味,虽然消解着他悲哀的心情,却无法消除他痛苦的人生悲痛。
对于出身于世代官宦之家的陶渊明来说,在《命子》诗中,他赞美其祖先:“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焉虞宾,历世重光”。他自幼饱读诗书,希望自己也能像他的祖先一样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八首》其五)。在为自己设计美好未来时,他也许不会想到,当他四十多岁从官场走向田园时,他彼时的梦想会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杂诗八首》其二)。这流露出他从“被弃”到“弃世”的一种失望。仕途的失意,理想的破灭让陶渊明的归隐之路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他除了在“终晓不能静”的日子里用酒麻醉自己外,就是躬耕于田园了。他对自己归隐初的“植杖而耘耔”(《归去来兮辞》)到归隐后的“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熟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的躬耕自给的生活充满了自豪和期待:“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智巧既萌,资待糜因。谁其赡之?实赖哲人。哲人伊何?时维后稷;赡之伊何?实曰播殖。舜既躬耕,禹亦稼穑。远若周典,八政始食”(《劝农》)。
可以说,陶渊明在这里乐此不疲地选择了躬耕,也赞美了劳动。但他对劳动的认识其实并非农民对劳动的看法。他之所以崇尚劳动,是因为“舜既躬耕,禹既稼穑”,是古圣先贤们所干的事。所以说,在他劳动的同时,“隐逸情结”和“圣贤理想”也得到了满足。那躬耕生活到底给予了陶渊明什么?刚参加劳动时,“草盛豆苗稀”(《归园田居五首》其三),但他还能在“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自我慰藉下继续劳动。可后来呢?“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次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四体诚乃疲”是劳动给他带来的真实感受。想象中的劳动是美好的,但现实远非如此,现实劳动没能使他完全达到自己理想的境界,却更加凸显了劳动的艰辛。
陶渊明期待中的快乐躬耕让他身心俱疲。那么,在生活上呢?可以说是贫病交加,灾难重重。可想而知,陶渊明的生活并非富裕,但一开始还算得上是安逸的。“春秋多佳日,登
- 7 -
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多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移居》其二)。但这样的生活没过多久,一场大火烧掉了他的财产,也烧掉了他的希望。同时,也带来了一连串的灾难。从次,田将不田,家将不家。生活的贫困让他顿感无奈和悲哀。“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在接踵而来的灾难面前,他慷慨悲愤,也感到祸不单行。“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熟敢慕甘肥!菽如亚九饭,当暑厌寒衣。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嗟来可足吝,徒没空自遗”(《有会而作》)。在这样糟糕的生活境遇里,衣食俱无。终于为生活所迫,不得不乞食谋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乞食》)。的确,这样悲惨的人生结局本非陶渊明归隐时所始料未及的。理想化的人生让他忘记了现实的残酷,忘记了生命本身还有不堪一击的脆弱。走在这样的归隐路上,纷至沓来的只有悲哀与痛苦。生活的意义将消失殆尽。于是,他可以“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低饮的不是酒,而是《挽歌诗》了:“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在这里,诗人表达了一种“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的达观见解。也不计较身后的荣与辱。他想也许死后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在坟墓里将是“千年不复朝”、“托体同山阿”。只能空留一番悲凉了。晚年的陶渊明就这样寂寞的在未曾实现的理想与遗憾中离开了人世。
纵观陶渊明的一生,是表面旷达,实际上是不甘寂寞,极为矛盾的一生。他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多次出仕,但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弃官投冠,躬耕于田园,以酒为伴,以菊为友,在虚幻的“桃花源”理想下孤独地走完了自己坎坷而辛苦的一生。但尽管如此,他的归隐是仕途绝望之下选择的一条心非所愿的道路,是当时特殊社会历史条件和生活环境使然。这就说明在那样的阶级社会里知识分子是体现不出自己的真正价值的,也是得不到真正的心灵慰安的。
- 8 -
[参考文献]
1. 吴云《陶渊明论稿》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 袁行霈《陶渊明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1月版。 3. 魏正申《陶渊明集译注》文津出版社1994年版。 4. 魏正申《陶渊明评传》文津出版社1996年3月版。
5.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史教研室编《陶渊明资料汇编上、下》中华书局2004年出版发行。
6. 叶嘉莹《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中华书局2007年北京版。 7. 周振甫《陶渊明和他的诗赋》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8. 李春青《在历史与文本之间》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8月出版。 9. 陈洪《诗化人生〃魏晋风度的魅力》河北大学出版社2001年9月版。 10. 孙明君《汉魏文学与政治》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
- 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