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创造想象过程中，新形象的产生常常带有一定的突发性，这就是文艺创作中的灵感。 如果说再造想象的特点是它的无意性，那么，创造想象则在于它的有意性。当然，我并不否认创作中的想象也具有一定的无意性，但是，这种无意性较多地往往表现在对生活的感受上，在艺术家的创作中，往往是由于生活中某一特定事件无意地打动了他，才引起了他强烈的创作欲望。当艺术家的这种创作活动过程进入到艺术构思和艺术表达阶段时，他所展开的想象活动就显得非常有意了，有时为了创造一个人物，表现一个场景，往往会仔细斟酌，反复推敲。据说，达·芬奇为了创作他的名作《最后的晚餐》前后曾花了约四年的时间，特别是当其他人物都画好以后，唯独犹大的头却长期空着，因为他需要反复揣摩作为一个叛徒的性格和相貌，后来经过长时间的寻求，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了相应的模型后，才着手动笔完成。（题材取自圣经故事。犹大向官府告密，耶稣在即将被捕前，与十二门徒共进晚餐，席间耶稣镇定地说出了有人出卖他的消息，达·芬奇此作就是耶稣说出这一句话时的情景。画家通过各种手法，生动地刻画了耶稣的沉静、安详，以及十二门徒各自不同的姿态、表情。此作传达出丰富的心理内容。画家描绘弟子们的心理和情态，在现实生活中都可以找到相似的模特儿，可是叛变者的形象是很难画的。达芬奇为塑造犹大的形象已停笔数日，他常站在画前沉思。当时请达·芬奇作画是按时付酬金的，数日不动笔使院长十分恼火，并打算扣达芬奇的工资。院长将想法通过总管告诉达·芬奇，达·芬奇说了停笔的原因。总管虽能理解，但扣工资非他本意，而是承院长旨意。这时达·芬奇转首看看院长，立即表示可以很快完成犹大的形象，如果实在找不到犹大的模特儿，就把院长的头像画成犹大，总管会意地笑了。后来米兰大公来看达芬奇已完成的画，一见坐在犹大位置上的是院长，他笑了，并说：我也收到修士们的指控，说他克扣修士们的薪金，他和犹大是一个样的，就让他永远地坐在这里吧。大公对达芬奇说：“他对你不公平，你巧妙地报复了他。”达·芬奇之所以用院长作模特儿，并非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报复，而是发现院长和犹大都很贪婪金钱，他们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所以犹大是作为贪财、叛卖、邪恶的典型而进入达·芬奇的作品的。这幅在米兰格雷契寺院食堂墙壁上的宏大画面，严整、均衡，而富于变化，无论从构思的完美、情节的紧凑，人物形象的典型塑造以及表现手法的纯熟上都堪称画家艺术的代表。它也是人类最优秀的绘画作品之一，由于它的问世而使达·芬奇名扬世界。）这足以说明艺术家在创作中所花费的苦心。
三、情感
审美活动也是一种情感活动，审美的过程也就是情感的激发、演进的过程，因此，研究审美心理，就离不开对情感这一心理现象的剖析。我们说，无论是美的欣赏活动还是美的创造活动，都离不开审美主体的情感的参与。下面，我们具体来分析一下。
我们说，欣赏活动是审美的一个重要方面。在审美过程在，欣赏者总是怀着一片深情去欣赏面临的对象。“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这就是刘勰对审美欣赏活动的生动写照。而一个登山运动员，或一个航海家，他们在攀登险峰或飞渡重洋时，是不会对四周的山山水水产生如此潇洒的情感反应的，即使产生了一些愉悦和欢快，往往也只能产生在任务完成之际。当然，他们有时也免不了会以审美的态度去欣赏山水，甚至满怀深情与之对话，那么，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已经不是一个运动员或航海家，而是一个画家、诗人或游客。 根据审美欣赏活动中情感参与的强度和浓度的差异，我们可以把它分为表情层、痴情层、悟情层三个层次。所谓表情层，实际是一种浅层次的情绪反应。比如，看到一处美景，感到赏心悦目；听到一支乐曲，感到轻松欢快；遇到一堆垃圾，顿时会厌恶反感。在这个层面上，主体往往很少主动投入，情感的流程也会比较短暂，不会使你如痴如醉，无法排解。痴情层，这是一个比较深的层次。此时，欣赏者的身心已经完全沉浸到对象所展示的境界中去了，并与对象所包含的意味交融在一起。比如高兴时，你觉得鸟儿在为你歌唱；孤寂时，月
亮与你作伴；看戏时，你会与剧中的主人公一起同呼吸、共命运，共同感受人生的酸甜苦辣。这是一种全身心的投入，它填平了物我之间的鸿沟。所谓悟情层，是指随着情感活动的逐步深入，欣赏者会不由自主地对在对象中所显示出来的意蕴进行一番体味和品悟，从而产生一种发人深省的审美效果。比如，当宋代文学家范仲淹面对气象万千的滔滔洞庭，在情感上激起了一番强烈的波澜之后，开头是“心旷神怡，荣辱皆忘。”接着就发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豪情。这里明显地表达了他对社会、对人生的处世态度，也是他在对洞庭湖的欣赏的过程中所达到的一种最高的审美境界。上述三个层次，都是情感流动的层次，情感贯穿在整个欣赏的全过程。别林斯基曾经告诫过读者，要他们阅读文学作品不要光凭脑子，首先应凭借情感去感受、去体验。应当说，一切审美欣赏活动都应该是如此的。
情感不仅表现在美的欣赏活动中，也表现在美的创造活动之中。汉代《毛诗序》曰：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内心充满了感情，要用语言来表达），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蹈之也。”这说明，凡诗歌、音乐、舞蹈都是情感的表现，都是在情感的推动下创造出来的。后来，刘勰又对生活、情感、文学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作了很好的描述，他说：“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这就是说，生活是情感的源泉，情感不仅萌发了作者的创作欲望，而且情感还是作品的生命，它犹如人体中的血液一样。人体有了血液，生命才能存在；艺术有了情感，艺术形象才能栩栩如生地活动起来。没有血色的苍白脸色是可怕的，同样，没有情感的枯燥作品也是令人乏味的。所以，艺术家在创作中，一方面必然会好好酝酿自己的情感，另一方面又会把这种情感像血液流入人体一样，自然而然地渗透到自己所创造的艺术形象中去。正如屠格涅夫所说： “诗人应该在自己的心灵里孕育他的作品，就像母亲在肚子里孕育孩子一样，他自己的血液应该注入到他的作品里。”
平时，我们在文学作品中，常常会看到这样的句子：“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月亮婆婆从树梢慢慢露出了笑脸”，这些话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是不通的，太阳怎么会从东方升起，月亮怎麽会从树梢露出笑脸呢？可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却又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文艺创作本来就不是为了状物，更不是为了要解释自然界的规律，而是为了要表现社会的人情世故，因此，这里出现的物往往是人格化了的，是作者可以用来抒发情感的载体。正如读者不能只用脑子来欣赏作品一样，作者也不能撇开情感，只用脑子进行文艺创作，否则，艺术创作不但失去动力，而且，作为精神劳动的艺术创作也就变成了一种物质产品的工艺制作，艺术家也就成了一个按图索骥的工匠了。当年，列夫·托尔斯泰曾经认为：“在自己心里唤起曾经一度体验过的感情，并且······用动作、线条、色彩，以及言词所表达的形象来传达出这种感情，使别人也能体验到这同样的感情，······这就是艺术活动。”普列汉诺夫对此提出批评，认为“艺术既表现人们的感情，也表现人们的思想”，并且把它“传达给别人”。我觉得他们有一点看法是共同的，即艺术都要以情感人，一部文艺作品越能唤起欣赏者的情感活动，是作品艺术上成功的标志，也是欣赏者获得审美满足的标志。
总之，情感的激发是审美的动力。情感的参与是审美的特点，情感的满足是审美的目的，没有情感也就没有审美。
四、领悟
审美是在感性形式中所进行的一种精神活动。那么，美感究竟有没有理性因素呢？这又是美学界的一个颇有争议的问题。有人对此持肯定意见，因为他们觉得审美也是一种认识。车尔尼雪夫斯基就是这么看的。有人又持否定态度，他们认为审美是一种无意识活动，是非理性的。弗洛伊德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位代表，他认为艺术活动和做梦一样，都是无意识欲望在想象中的一种满足，它与自觉意识是无缘的。对此，我们究竟应该怎么看呢？我认为，如果把审美看成是凭借抽象的概念，对对象所包含的意义进行有意识、有目的的逻辑思考，
那么，这样的理性因素在审美中是没有的。但如果把它看成是主体在对美的感受、品味中所产生的一种精神领悟，那么，对此是应当予以承认的。要不然，人们在审美过程中为什么会产生某种特定的情感反应呢？你的情感倾向之所以会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不正说明了你在欣赏过程中已经领悟到了其中的奥妙吗？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道：“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克莱夫·贝尔把艺术确定为“有意味的形式”。他们所说的“味”或“意味”，也即通常所说的意蕴，不正是经常打动着欣赏者的心扉，为他们有所领悟、有所感悟吗？一次，列夫·托尔斯泰欣赏了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弦乐四重奏》。当听到由民歌改编而来的第二乐章“歌谣风行板”时，这位伟大的作家情不自禁地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他说：“我已经接触到苦难人民的灵魂深处”。这种感受，就是我们所说的审美领悟。
有一些美学家，把审美活动中的理性因素称之为审美“理解”，我觉得这种提法并不十分恰当，因为这样容易把审美活动与认知活动中的理性思考混淆起来。我国传统美学非常重视审美活动中的理性因素这一特点，但在阐述中，美学家们往往不太用思考、理解这样的提法，而使用我国所特有的“领悟”这样一个美学术语，诸如“妙悟”、“神悟”、“意悟”等等大体也是这个意思。一般说来，理解是指用脑子进行的一种思考活动。领悟虽然也离不开脑子，但更重要的却是要身心去体验、去品味。王飞鹗在《诗品续解序》中强调，对诗歌应该心领神会，“贵悟不贵解”。这是一个很有见地的论断。我也觉得，把审美活动中的理性因素称之为理解，不如称之为“领悟”为好。
与认知活动中的理解相比，审美领悟具有以下特点：
首先，它是在“感性的直接观照”中进行的。这是黑格尔的观点，他认为审美“一方面涉及存在的直接的外在方面，另一方面也涉及存在的内在的本质。充满敏感的观照并不是很把这两方面分别开来，而是把对立的方面包括在一个方面里，在感性直接关照里同时了解到本质和概念。”这里，他既肯定了审美可以领悟到“存在的内在本质”，又强调了这种领悟是在“感性直接观照里”进行的。所谓“感性”，就是形象性、具体性；所谓“直接观照”，就是直觉性，直观性。我们说，认知活动，可以在抽象概念中进行，审美领悟却只能在形象的直觉中获得。有人只强调审美中的理解，而否认它是在形象的直觉中进行的；有人只强调形象直觉这一特点，而不承认其中的理解因素。这两种观点都是片面的，我们应该把两者统一起来。苏珊·朗格说：“在我看来，所谓直觉，就是一种基本的理性活动，由这种活动导致的是一种逻辑的或语义上的理解，它包括着对各式各样的形式的洞察。或者说它包括着对诸种形式特征、关系、意味、抽象形式和具体实例的洞察或认识。”可见，她即强调了审美中的理解，又强调了实现这种理解的特殊途径。比如师大大校门船帆的设计所蕴含的设计理念：求知、进取、顽强拼搏。
其次，随意性。从主体事先有无目的性角度着眼，我们可以把人的思维活动分为有意性活动和随意性活动两种，前者往往出现于认知性领域，后者却较多地出现于审美活动之中。我们说，在一般认知性活动中，主体的求知意识是十分明确的，或者为了弄清某个理论，抑或是为了掌握某一科学的奥妙，他们总是反复推敲、苦心思索、循序渐进、步步深入，直到问题的最后解决。审美活动中的领悟就不是这样了。一般说来，人们欣赏美或艺术时，其目的不是为了要得到什么教益或认识，而是为了在精神上得到某种充实和调节。而由于在现实生活中，真善美总是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的，任何一个美的对象也总是蕴含着一定的意蕴，因此，人们在对美的欣赏过程中，总是会在精神上获得愉悦之际，同时也会对具体所包含的意蕴有所领悟。因此，欣赏者对意蕴的领悟是随意的，不知不觉的。比如，读到《红楼梦》第九十八回，当书中的女主人公林黛玉在孤寂凄凉的境遇中悄然离开人世时，你的精神世界一定会很不平静，泪水会十分自然地流出眼眶，你会同情这位薄命女子的不幸，甚至感叹生活的复杂，人世的艰辛，这就是一种领悟，但这种领悟不是事先所企求的，而是随意的。 面对这位薄命少女的遭遇，你之所以会洒下同情的眼泪，而不是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欢笑，这当
然是与你本身思想意识中的倾向密切相关的，但这种倾向的流露却是不由自主的，自然而然的。你甚至还不觉得自己的眼泪究竟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第三，难以言传。平时，在认识活动中，懂与不懂的界限是十分明显的，也是很容易说清楚的，懂就是懂了，不懂就是不懂，其中不会有什么含糊。审美活动就不同了。当你面临一处美景，你会感到无比的欢快；欣赏一部文艺作品，你会深深地被其中所展示的境界所陶醉；在各种各样的欣赏活动中，你心头会情不自禁地发出“美呀！”的赞叹。可是，这个美究竟是怎样的呢？你又会一时难以言传。南宋词人张孝祥夜游洞庭湖，面对交相辉映的水光月色，激动不已，一时兴来，写下了《念奴娇》（过洞庭）词一首。其中的上阙是这样的：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的确，中秋佳节，在一片月色的映照下，碧波万顷的洞庭湖是很美的，游客们在湖中泛舟荡漾，无不唤起一种飘然欲醉的审美感受。可是，它的“妙处”究竟在哪里呢？词人却感到只能“悠然心会”，“难与君说”。陶渊明在欣赏自然美的诗中也这样写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在审美活动中，产生这种难以言传的效果，是与对象本身的特点密切相关的。我们知道，任何一种审美对象，固然都具有一定的意蕴，并以此来唤起欣赏者的审美感受，但这种意蕴却不是直接的、明确的，而是朦胧的、含糊的。正如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所说：“词能寄言，则如镜中花，如水中月，有神无迹，色相具空，此惟在妙语而已。”蒙娜丽莎的迷人微笑，哈姆莱特的犹豫延宕，王维作品中的诗情画意，你能一下子用准确的语言说出它们的所以然来吗？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恐怕是有一定难度的。为此，有人说：“好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然，这种说法我觉得又是过分的，因为难说不等于不可说，一些审美修养很高的欣赏家、文艺评论家，他们面对一处胜景、一部作品，照样也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引人入胜。
第四，多种心理因素的综合活动。审美活动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活动，审美领悟也就必然会牵涉到各种心理因素，诸如情感因素、想象因素、意象因素等等。我们知道，大凡审美对象都具有一种从感情上感染人的力量，而欣赏者也正是凭借自己的满怀深情去感受对象的。这样，审美领悟也就必然会伴随着强烈的情感活动，欣赏中会情不自禁地表现出种种情感倾向来。明朝绿天馆主人曾在《古今小说序》中说过：“试令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克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决逗，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他区别了人们听说话人说书和阅读《孝经》、《论语》时的不同感受，这是非常符合实际的。鉴于审美对象的意蕴总是模糊的、朦胧的，其中的许多“不确定点”和“空白”都有待于欣赏者进行“重建”和“具体化”，这样，人们在审美理解的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丰富的想象活动，他们的思绪会像脱缰之马一样，在古往今来的时空中驰骋。面对浩瀚的洞庭，诗人杜甫会想到北国的动乱；面对缤纷的落英，林黛玉会想到自己未来的身世。由于想象的参与，才会出现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的局面。又由于任何审美对象总是具体的，审美活动也总是在形象的直观中进行的，这样，与一般认知活动相比，在审美过程中，主体的头脑中必然会出现一个个情景交融的画面，这就是意象。托尔斯泰在欣赏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时，眼前必然会出现俄罗斯人民所经受的各种苦难的生活画面。
以上四点，是审美领悟区别于一般认知活动的几个最基本的特点。
复习思考题
一、审美感知有哪些特点？
二、科学想象与审美想象有什麽区别？ 三、什么是再造想象和创造想象？
四、如何看待情感在审美活动中的作用？ 五、审美活动中有领悟吗，它有什么特点？
